早上八点半。省检察院。
苏砚舟到的时候,门卫老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光明峰一期招商接待记录(2014年8月)”。
“苏主任,侯处长交代了,你来了直接送二楼会议室。”
苏砚舟跟着老孙上了楼。会议室门开着,侯亮平和陆亦可都在。侯亮平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材料。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放桌上。”
苏砚舟把信封放在桌上。侯亮平拆开,抽出接待记录本。翻到2014年8月17日那一页,看了几秒。又翻到夹页,抽出那张名片。
“周海涛。北京华信资本,项目经理。”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看着苏砚舟。
“这张名片,你当时为什么没归档?”
“当时对方没有提供工商资料,只留了名片。我按流程在接待记录里做了备注,名片放夹页备查。后来对方没有后续对接,这张名片就没有进入正式归档目录。”
侯亮平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他放下名片,合上记录本。
“行。你可以走了。”
苏砚舟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侯亮平又叫住他。
“苏主任。”
苏砚舟回头。
“方志远的事,你知道多少?”
“分管领导。2012年到城投,2014年底调走。别的我不清楚。”
“他调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苏砚舟想了想。
“他调走之前,跟我吃过一次饭。他说光明峰一期做得不错,后面的事让我多留心。别的没说什么。”
侯亮平盯着他看了两秒。
“什么饭?在哪?”
“城东一家小饭馆。就我们两个人。”
“什么时候?”
“2014年11月。他调走之前一个星期。”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行。你走吧。”
苏砚舟出了会议室,下楼。许哥的车停在街对面。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怎么样?”
“接待记录交了。他问了方志远。”
“你怎么说的?”
“实话。方志远调走前跟我吃过一次饭,让我多留心。”
许哥发动车:“他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他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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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委。
郑处长从省委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上了车,没有回省检察院,而是往城东方向开。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面。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着灰色瓷砖,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中通物流汉东办事处”。
郑处长下车,推门进去。前台没有人。他径直上了三楼,敲了敲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羊毛衫,手腕上一块钢表。见郑处长进来,站起来。
“郑处。坐。”
男人给他倒了杯水。郑处长接过,放在茶几上。
“季总,那边有动静了。”
季晓东坐到对面,看着他。
“侯亮平今天约谈了苏砚舟。问了北京华信资本的事,还问了方志远。”
“方志远?”
“对。侯亮平在查2013年11月8日的党委会纪要。他发现了方志远留在签到表上的铅笔字。”
季晓东端起茶杯,慢慢转了一圈。
“什么字?”
“查。”
季晓东放下茶杯。
“高育良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昨天把纪要的复印件送过去了。高书记看了之后没说什么,但让我继续盯着。”
季晓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
“侯亮平查方志远,方志远已经退了。他查不到什么。但他查担保合同,方向是对的。担保合同上有城投的章,有方志远的签字。这笔钱从山西过来的时候,走的就是城投的担保口子。”
郑处长看着他。
“季总,那笔钱跟中通有关系吗?”
季晓东转过身,看着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几秒。
“你继续盯着侯亮平。他找谁、问什么、查到哪一步,全部记下来。高书记那边,你定期汇报。”
“明白。”
郑处长站起来要走,季晓东叫住他。
“郑处。方志远的事,你别碰。那是高书记在管的事。你只管盯着侯亮平。”
“知道。”
郑处长出了办公室。楼下大厅里,前台依然没有人。他推门出去,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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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郑处今天上午去了省委,出来之后没回省检院。直接去了城东一栋写字楼,待了十几分钟。”
苏砚舟打字:“什么写字楼?”
“我让人跟了一段。楼门口挂的牌子是中通物流汉东办事处。”
苏砚舟放下筷子。中通物流。季晓东。郑处长从省委出来,直接去了中通。
他回了一条:“你让人跟了多久?”
“跟到中通门口就停了。没进去。”
“以后别跟。太危险。知道他去哪就行,别让人发现。”
“好。”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
“苏主任,审计报告整改的事,甄跃庭那边的商业实质说明今天上午送过来了。”
“怎么样?”
“合同、发票、付款凭证,齐全。北京华信资本当时给甄跃庭公司做了一个行业调研报告,收费五十万,有正式合同。审计组那边看了,说没问题。整改材料下周一报省审计厅。”
“好。”
刘科长扒了两口饭,又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侯亮平来电话,问2013年11月8日城投党委会纪要的原件,还在不在城投档案室。”
苏砚舟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原件在省检院。我们这里只有副本。他问副本在哪,我说在档案室。他让我把副本也送过去。”
“送。”
“今天下午就送?”
“对。原件都给了,副本留着没用。”
刘科长点头,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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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检察院。
陆亦可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经过走廊时,看见郑处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郑处长坐在里面,手里端着那个黑色保温杯,正在看文件。
陆亦可脚步没停,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林华华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见她进来,抬起头。
“郑处回来了?”
“回来了。在办公室。杯子里的水是满的。”
林华华没说话。陆亦可坐下来,压低声音。
“他今天去了省委,又去了中通。中通那边,肯定跟季家有关系。”
“苏砚舟知道了?”
“我刚跟他说了。”
陆亦可翻开材料,看了几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林华华。
“你上次说,郑处借纪要的时候,第八页折了角。折角页是签到表。但老孙说,他借走的时候没注意那个铅笔字。还回来之后,老孙翻过一次,说没看到。”
“对。”
“如果郑处借走的时候,那个字已经在了。他还回来的时候,老孙没看到。说明什么?”
林华华想了想。
“说明郑处可能把那个字擦掉了。”
“对。但他擦不掉原件。所以他擦的可能是他自己那份复印件。”
陆亦可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把原件还回来的时候折了角,是为了让老孙以为他只是翻了一下。但实际上,他把那个字记住了,回去可能做了处理。”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原件?”
“因为原件他不敢动。动了就是毁证。”
林华华把材料收进柜子里。陆亦可转过身。
“你把这个跟苏砚舟说。让他心里有数。郑处那边,已经动过手脚了。”
林华华掏出手机,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郑处可能把纪要复印件上的铅笔字处理掉了。原件他没敢动,还回来了。但他记住了那个字。”
苏砚舟回得很快:“他给了谁?”
“大概率是高育良。郑处今天去了省委,又去了中通。两条线,高育良和季家。”
苏砚舟隔了几分钟回了一条:“知道了。你那边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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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省政府的会议通知。见他进来,把通知放下。
“今天侯亮平约你了?”
“约了。问了方志远。”
丁义珍看着他。
“你说了什么?”
“说了实话。他调走前跟我吃过一次饭,让我多留心。”
丁义珍沉默了一会儿。
“砚舟,方志远的事,我后来想了一下。他调走之前跟你吃饭,让你多留心。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什么意思?”
“方志远知道光明峰底下有东西。他签了担保合同,但会上没提。他心里有数,但没法说。他调走之前跟你吃饭,是给你留个话。”
苏砚舟没说话。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侯亮平查到什么程度了?”
“他发现了方志远的铅笔字。也在查郑处长。”
“郑处长?”
“省检院办公室的。跟周秉义是大学同学。今天去了省委,又去了中通。”
丁义珍放下筷子。
“中通。季晓东。”
“你知道?”
“中通想进汉东,季家想拿四期旁边的地。两件事绑在一起。程学森卡你副厅,就是这个意思。”
苏婉在旁边听着,夹了一筷子菜,没插话。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中通的事,你掺和了吗?”
“没有。今天刚知道。”
苏婉没回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响。
“你姐夫说,季家那边不好惹。你小心点。”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郑处长今天去了中通。季晓东。侯亮平查方志远,高育良查郑处,季家查侯亮平。三条线在同一个点上。”
赵德明回得很快:“方志远那个点。”
“对。方志远签了担保合同,签完在签到表上写了一个‘查’字。三条线全部指向他。”
赵德明隔了一会儿回:“方志远现在在哪?”
“退了。2017年病退。不知道住哪。”
“我来查。你别动。”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经过书房门口时,他停了一步。门关着。他没有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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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备忘录。他翻开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 侯亮平约谈第二次。问了方志远调走前跟我吃饭的事。接待记录本原件已交。
· 郑处今天去省委,又去中通(季晓东)。高育良和季家两条线在郑处身上交汇。
· 侯亮平查方志远,高育良查郑处,季家查侯亮平。三条线指向方志远。
· 审计整改:甄跃庭商业实质说明已交。下周一报省审计厅。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慢慢移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