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京州高铁站。
苏砚舟背着双肩包进站，刷票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给丁义珍发了一条：“上车了。”丁义珍回了一个“好”字。
列车开动。窗外的京州城区慢慢退后，变成一片片农田和零散的厂房。苏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手机震了一下，林华华发来的。
“审计报告正式版出来了。方组长亲自送过来的。结论跟初稿一样，程序瑕疵两处，要求一个月内整改完毕。”
苏砚舟打字：“方组长说什么了？”
“他跟老周说了一句话——‘苏砚舟这个人，材料做得太细了。细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但越是这样，越容易被人盯上。’”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他回了一条：“知道了。你那边呢？”
“郑处今天又去档案室了。这次借的是2014年的会议纪要。陆亦可姐说，他最近借的都是跟光明峰有关的材料。”
“你们注意分寸。别让他发现你们在盯。”
“知道。”
隔了几分钟，林华华又发来一条：“你路上小心。”
苏砚舟看着这四个字。他回了一个“嗯”。
上午十一点四十。金都南站。
苏砚舟出站，打了辆车，直奔赵德明约好的地方。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门口停下来。
饭馆门脸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赵德明坐在靠墙角那张，面前两杯茶，一碟花生米。见他进来，赵德明抬了抬下巴。
“坐。”
苏砚舟坐到对面。赵德明给他倒了杯茶。
“先吃饭。事情边吃边说。”
他叫了一碗炸酱面，苏砚舟要了一碗打卤面。面端上来，赵德明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先吃了一口。
“赵德汉那边，情况不太好。侯亮平上周找他谈了两次。第二次带了正式问询通知书。赵德汉没认，但压力很大。”
“审批说明交了吗？”
“交了。侯亮平第二次谈的时候，赵德汉主动把审批说明递过去了。三笔借款对应的项目审批文件，齐全。侯亮平看了之后没说话，把材料收了。”
苏砚舟放下筷子。
“侯亮平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材料是真的，程序是合规的。他挑不出毛病。但赵德汉心里没底，他让我问你——借据要不要亮出来。”
“现在不能亮。”
赵德明看着他。
“侯亮平还在查，说明他手里有别的东西。现在亮借据，等于把甄跃庭推到台前。山西那条线一曝光，后面的人全部浮出来。赵德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能走这一步。”
赵德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赵德汉最近睡不好。他怕侯亮平查到别的。”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侯亮平查的方向是什么？”
赵德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德汉说，侯亮平问过他一件事——2014年8月，金都华信资本去京州洽谈的事。”
苏砚舟看着他。
“侯亮平怎么知道金都华信资本？”
“不知道。但赵德汉说，侯亮平问得很细。谁接待的、谈了什么、为什么没入驻、后来有没有联系。赵德汉说他不清楚，让侯亮平去问丁义珍。”
苏砚舟没说话。他想起审计组查的那笔五十万——甄跃庭公司付给金都华信资本股东的咨询费。现在侯亮平也在问金都华信资本。两条线，一条审计，一条核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赵德汉今晚在哪？”
“他约你八点，老地方。那个胡同小院。”
“行。”
赵德明给他续了茶：“还有一件事。程学森卡你副厅的事，我查了。他背后是季家。季家老大季老最近在汉东有个布局——想在京州拿一块地，做养老地产。位置在光明峰四期旁边。”
苏砚舟放下茶杯。
“四期生态预留带？”
“对。季家想通过程学森施压，让你在四期规划上开个口子。程学森卡你的副厅，就是这个意思。”
“沙书记知道吗？”
赵德明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完。
“沙书记是季家的人，但他是省委书记，不能明着帮季家拿地。程学森做的这些，沙书记不一定知道。但也不一定不知道。你明白这个意思。”
苏砚舟明白。知道而不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四期规划还没定。控规调整要上市里会。”
“所以季家现在在施压。你副厅过了，就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四期规划在你手里过。他们想让你先欠着这个人情。”
苏砚舟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赵德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季老最近跟中通那边有往来。”
苏砚舟抬眼。
“中通？”
“中通集团。做物流起家的那个。季老的儿子季晓东在中通当副总裁。中通想在汉东拿地建区域总部，选址就在京州东边。跟光明峰四期隔着一条河。”
苏砚舟放下茶杯。
“中通是民营企业。拿地建总部，走正常招拍挂就行。为什么要通过季老？”
“因为那块地现在是生态绿地。要调规。调规的审批权，在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手里。”
苏砚舟沉默了几秒。光明峰四期预留带、中通区域总部、季家养老地产。三件事，指向同一个位置。
“季家想让我把四期旁边那块地调出来，给中通。中通拿了地，季家的养老地产跟着进。一箭双雕。”
赵德明点头：“你理得很快。”
“程学森卡我副厅，是第一步。副厅卡住了，我就上不去。上不去，四期规划我就说不上话。”
“对。”
苏砚舟把杯中茶喝完。放下杯子。
“我知道了。”
下午两点。金都。某部委办公楼附近。
苏砚舟没有急着去见赵德汉。他先去了趟附近的一家茶馆，坐下来，给赵德汉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晚上八点见。”
赵德汉回了一个字：“好。”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茶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面上来往的车流。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林华华的对话框。
“金都华信资本的事，侯亮平也在查。他问过赵德汉，赵德汉推给了丁义珍。”
林华华回得很快：“丁义珍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回去跟他说。”
“你今晚见赵德汉？”
“嗯。”
“小心点。”
“知道。”
苏砚舟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帮我查一个人。中通集团，汉东区域总部选址的事。看看有没有公开信息。”
林华华隔了一会儿回：“中通？做物流的那个？”
“对。”
“我试试。但不一定能查到。”
“查不到就算了。别冒险。”
“好。”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窗外天色开始暗了。金都的楼比京州高，天比京州灰。他叫了一壶新茶，坐到五点半。然后站起来，出了茶馆。
晚上八点。胡同小院。
苏砚舟到的时候，赵德汉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还是那壶茶，茶杯没动过。赵德汉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些，眼窝陷进去，嘴唇有些干。
苏砚舟坐下来。
赵德汉先开口：“赵德明跟你说了？”
“说了。侯亮平查得紧。”
“他查金都华信资本，查到什么程度了？”
苏砚舟看着他：“他问了你，你推给了丁义珍。接下来他会去找丁义珍。”
赵德汉沉默了几秒。
“丁义珍扛得住吗？”
“看你怎么做。”
赵德汉抬眼。
“审批说明我交了。侯亮平收了，没说话。但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赵德汉端起茶杯，手有些抖，“小苏，你那个借据，到底什么时候能用？”
“等侯亮平把别的路都走完。等他查到金都华信资本，查到甄跃庭，查到山西那条线。那时候亮借据，才有用。现在亮，太早。”
“要等多久？”
“快了。”
赵德汉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再扛一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一半，他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又坐回来。
“小苏，你知道侯亮平为什么盯上金都华信资本吗？”
苏砚舟看着他。
“因为金都华信资本的股东里，有一个人叫周海涛。周海涛的姐姐，是侯亮平在纪检核查系统的同事。”
苏砚舟没说话。
“侯亮平查金都华信资本，不只是因为赵德汉。他是在查他自己人。”赵德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海涛的姐姐叫周海燕，在纪检核查总局工作。侯亮平跟她关系不错。他怕查到自己人头上，所以先来找我探路。”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周海涛。那个2014年8月来光明峰洽谈、只留了一张名片、后来再没联系过的项目经理。
“这个消息，你从哪来的？”
“金都这边，不是只有侯亮平一个人在查。”赵德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我干了二十年审批，总有几个能说话的人。”
苏砚舟站起来。
“赵处长，这件事你别往外说。我来处理。”
赵德汉点头。苏砚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借据在我手里，谁也拿不走。你只要不认，侯亮平拿你没办法。”
赵德汉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苏砚舟拉开门出去了。胡同里很暗。他走到巷口，许哥的车停在路边。上了车，许哥问了一句。
“怎么样？”
“有新情况。回去说。”
车驶出胡同，汇入主路。苏砚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周海涛。金都华信资本的项目经理。侯亮平同事的弟弟。这个名字，之前在接待记录本的夹页里放过。审计组查过，侯亮平查过，赵德汉也点了名。
他掏出手机，给林华华发了一条。
“周海涛。金都华信资本项目经理。查一下他姐姐周海燕，纪检核查总局。”
林华华回得很快：“周海燕？纪检核查总局的？”
“对。小心点，别声张。”
“知道。”
晚上十点。京州。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还在客厅里。苏婉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灯灭着。丁义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回来了？”
“嗯。”
苏砚舟坐到对面。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赵德汉的状况、侯亮平的调查方向、金都华信资本、周海涛、周海燕、季家、中通。丁义珍听完，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侯亮平会来找我？”
“会。赵德汉扛不住的时候，他会推给你。你主动一点，比被动强。”
丁义珍睁开眼。
“怎么主动？”
“找机会跟侯亮平见一面。把光明峰的事说清楚。金都华信资本那笔五十万，你不知情。审计组已经查过了，跟你没关系。”
丁义珍想了想。
“什么时候？”
“下周。等审计报告整改完。”
丁义珍点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苏砚舟跟过去。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
“砚舟。”
“嗯。”
“季家和中通的事，你怎么看？”
苏砚舟靠在栏杆上。
“季家想拿四期旁边的地。中通想进汉东。两边合在一起，走正常程序也能办。但他们不想走正常程序，想走我的口子。因为我上去了，四期规划我说话。我上不去，他们换个人说话。”
丁义珍吸了口烟。
“所以程学森卡你，不只是卡你。是在卡光明峰四期的方向。”
“对。”
丁义珍把烟掐了。扔进阳台上的花盆里。
“你打算怎么办？”
苏砚舟看着远处的塔吊灯。
“不办。四期规划还没上会，急的是他们。我先把副厅拿下来。上去了，再看他们怎么出牌。”
丁义珍点头，拍了拍他肩膀。
“行。进去吧。你姐明天问起来，别跟她说这些。”
两人回了屋。丁义珍关了电视，进了卧室。苏砚舟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赵德汉说，金都华信资本的项目经理周海涛，是侯亮平同事周海燕的弟弟。侯亮平查金都华信资本，可能在查自己人。”
赵德明回得很快：“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别碰。”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人家炒菜的油烟味。他转身回屋，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黑暗中，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林华华刚才发来的最后一条。
“周海燕的事，我明天查。你早点睡。”
他回了两个字：“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