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刚到,手机响了。周正国打来的。
“小苏,跟你说个事。”
“周处长。”
“你的副厅材料,部里初审过了。但昨天部务会上,有人提了一条——说你光明峰项目经手时间不到两年,破格太快,建议再压一压。”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我顶回去了。”周正国的声音很平,“我说光明峰是省里观摩会定下的样板,沙书记亲自看了。材料过硬,程序合规。压不了。”
“谁提的?”
“你就别问了。反正不是一个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知道了。谢谢周处长。”
挂了电话,苏砚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省里的传真。
“苏主任,省发改委刚发下来的。要求各地市上报开发区建设的典型经验材料。光明峰被列为全省三个样板之一,要求下周五之前报省里。”
苏砚舟接过传真翻看。省发改委的红头文件,抄送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附件里列了三个样板:京州光明峰、吕州高新区、省城临港新城。
“谁来写?”
“市里让城投牵头,丁市长把关。老周你先拉个初稿,重点把制度设计和流程管控那块写清楚。”
“好。”
老周出去之后,苏砚舟拿起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副厅材料过了初审,有人提意见压。周正国顶回去了。”
赵德明回得很快:“谁提的?”
“周正国没说。”
“我来查。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明天。”
“行。赵德汉那边,我约了后天晚上。”
苏砚舟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黑色备忘录。翻到昨天那页,在“郑处在找钱建国”下面加了一行:副厅初审过,有人压。赵德明查。
合上本子,锁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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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检察院。
林华华刚到办公室,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钱建国回京州了。”
林华华抬头。
“老孙昨天下午在菜市场碰见他了。两个人聊了几句。钱建国说回来办点事,过两天就走。”
“老孙跟他提郑处了吗?”
“提了。老孙说郑处找过你,钱建国听了之后脸色不太好。跟老孙说,别告诉别人他回来了。”
林华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不是郑处的车。
“郑处今天来了?”
“来了。在办公室。但他上午没去档案室,一直在自己屋里。”
林华华掏出手机,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钱建国回京州了。昨天下午在菜市场被老孙碰见。他让老孙别告诉别人他回来了。”
苏砚舟回得很快:“知道他住哪吗?”
“老孙没说。但他说钱建国提了一句,回来是去交通厅办退休手续。”
苏砚舟隔了几秒回:“帮我查一下他住哪个酒店。”
“好。”
林华华把手机收起来。陆亦可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要帮苏砚舟查钱建国?”
“嗯。”
“小心点。别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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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一下。赵德明发来的。
“查到了。部务会上提意见的是程学森,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季家的人。”
苏砚舟停下筷子。程学森,季家。新派三家之一。之前一直没露过面,现在在副厅材料上卡了一道。
他打字:“为什么?”
“不清楚。可能跟季家在汉东的布局有关。也可能就是单纯想压一压你的速度。你明天来北京,我当面跟你说。”
苏砚舟放下手机。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吃的是饺子。
“苏主任,审计报告正式版明天出来。方组长今天上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结论跟初稿一样——未发现重大违规,程序瑕疵两处。建议整改。”
“整改什么?”
“一个是2014年那笔十二万的招商经费,报销凭证要补对方公司的工商资料。另一个是五十万咨询费,要补充商业实质说明。”
“怎么补?”
“十二万那笔,你当时留了对方项目经理的名片。名片在接待记录本夹页里,这个可以补。五十万那笔,需要甄跃庭公司出一份说明。”
苏砚舟点头:“甄跃庭那边,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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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给甄跃庭打了个电话。
“审计组要一份五十万咨询费的商业实质说明。你那边能出吗?”
甄跃庭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能出。本来就是正常的商业咨询。北京华信资本当时帮我们做过一个行业调研,费用五十万,有合同有发票。”
“合同和发票还在?”
“在。我让财务今天就整理。明天给你送过去。”
“好。”
挂了电话,苏砚舟靠在椅背上。手机又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钱建国住城东如家酒店,312房间。今天上午去交通厅办了退休手续。买了后天的高铁票,回外地。”
苏砚舟打字:“谢了。”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老周在走廊里碰见他。
“苏主任,出去?”
“嗯。出去一趟。”
苏砚舟下楼,给许哥打了个电话。
“城东如家酒店,312房间。现在过去。”
“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你在酒店门口等我。”
二十分钟后,苏砚舟到了如家酒店门口。许哥靠在车边抽烟,见他来,掐了烟。
“人在楼上。刚回来没多久。”
“你在楼下等着。”
苏砚舟进了酒店,上三楼,找到312房间。敲了两下门。里面过了一会儿才开。门缝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见苏砚舟,愣了一下。
“你是?”
“钱主任,我是苏砚舟。城投的。”
钱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行李箱立在墙角。窗帘拉着,床头灯开着。钱建国坐到床边,指了指椅子。
“坐。”
苏砚舟坐下来。
“钱主任,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钱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
“郑处长找我的事,我已经跟你说了。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问郑处长。我是问2013年11月8号那次党委会。”
钱建国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次会议,我是最后一个签字的。你是列席人员,签在我前面。会上所有的发言,纪要里都记了。但有一件事,纪要里没有。”
苏砚舟看着他。
“那天会上,有一个人发了言,但没有让记录。”
“谁?”
钱建国沉默了几秒。
“方志远。他在会前单独跟几个党委委员打了招呼,说光明峰这个项目,只做一期,不做后续。后面如果有人要扩,让他来找我。”
苏砚舟没说话。方志远,当时的城投分管副主任,带他进项目组的人。会前单独打招呼,不让记录。
“后来呢?”
“后来一期做起来了,二期三期四期全部上马。方志远再没提过这件事。但那天他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钱建国戴上老花镜,看着苏砚舟。
“他说,光明峰这块地,底下有东西。做一期可以,做大了,会出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床头灯的光打在钱建国脸上,皱纹很深。苏砚舟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收拢。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钱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因为郑处长找我,问的就是方志远那天说了什么。我没告诉他。但你来了,我得说。”
“为什么?”
钱建国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
“因为当年那个会,我签最后一个字。出了事,我也有份。”
苏砚舟站起来。
“钱主任,谢谢你。”
“不用谢。我后天就走。以后不会再回京州了。”
苏砚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钱建国坐在床边,没动。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张高铁票。
苏砚舟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下楼,出了酒店。许哥靠在车边等着。
“怎么样?”
“上车说。”
两人上了车。苏砚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许哥没急着发动。
“钱建国说了什么?”
“方志远当年在会上说过一句话。光明峰底下有东西,做一期可以,做大会出事。”
许哥皱眉:“方志远?他不是带你的那个?”
“对。”
“他后来呢?”
“后来没再提。但这句话,郑处长在查。高育良也在查。”
许哥想了想:“你信吗?”
苏砚舟看着窗外。酒店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一个保洁推着车经过。他靠在座椅上。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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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一份省发改委的传真,正看着。
“省里要报典型经验材料。你知道了?”
“老周跟我说了。”
丁义珍把传真放在茶几上。
“今天我碰到周正国了。他说你的副厅材料,初审过了。但有人提意见。”
“我知道。程学森。”
丁义珍看着他:“你消息倒快。”
“赵德明查的。”
丁义珍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学森是季家的人。季家是新派,按理说不该卡你。但他提了,说明季家在汉东有别的考虑。”
苏砚舟坐到对面。
“什么考虑?”
“不知道。但新派三家——季家、钟家、沈家——在汉东的布局不一样。季家跟沙瑞金走得近。钟家管反腐。沈家搞经济。三家之间有合作也有竞争。程学森卡你,可能是季家想在光明峰插一脚。”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丁义珍闷头吃饭。苏婉给苏砚舟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几口,丁义珍忽然放下筷子。
“你明天去北京?”
“嗯。见赵德汉。”
“赵德汉那边,侯亮平查得紧。你去了别待太久。”
“知道。”
苏婉在旁边听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没插话。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你明天去北京,小心点。北京不比京州。”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林华华的对话框。
“钱建国后天走。他告诉了我一件事。方志远当年在会上说过一句话,光明峰底下有东西,做大会出事。”
林华华回得很快:“方志远?带你的那个?”
“对。郑处在查的就是这个。”
隔了一会儿。林华华发来一条:“你信吗?”
苏砚舟看着这两个字。跟许哥问的一模一样。
他打字:“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高育良信了。”
林华华回了一个“嗯”。又发来一条:“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的高铁。”
“注意安全。”
“你也是。”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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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备忘录。他翻开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 钱建国回京州。方志远当年会前单独打招呼:光明峰底下有东西,做大会出事。纪要没记。
· 郑处在查方志远那句话。高育良通过周秉义已拿到纪要。
· 副厅初审过,程学森(季家)提意见压。
· 审计报告正式版明天出。程序瑕疵两处:12万补工商资料,50万补商业实质说明。
· 明天去北京。见赵德汉。赵德明约后天晚上。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慢慢移动的光。
苏砚舟躺在床上,闭了眼。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