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光明峰三期工地。
天刚亮透,工地上已经忙开了。两台吊车停在楼前空地上,吊臂收着。十二块展板一字排开,从楼门口一直摆到路边。展板是昨晚连夜装好的,内容从光明峰立项背景到一期招商成果,再到三期规划,按时间轴排列。每块展板边上都站着一个城投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备用讲解稿。
苏砚舟到的时候,老周正蹲在第三块展板前面,拿一块软布擦玻璃边角。见他来,站起来。
“苏主任,展板擦了三遍了。省台的人说九点开始直播,摄像机机位定了两个,一个在楼前,一个在会议室。”
“汇报材料呢?”
“打印了二十份,放在会议室每个座位上了。ppt试过三遍,没问题。”
苏砚舟点头,沿着展板走了一遍。走到第七块时停下来。那块展板上印着光明峰一期的招商数据——入驻企业数量、投资总额、税收贡献。数据是最新的,截至上个月底。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八点半。第一批车队到了。是开发区管委会的人,先来对接流程。老周迎上去,把人领到会议室。
八点五十。第二波车队到了。市政府的车,丁义珍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紧。下车后没急着走,站在车边等了一下。后面一辆车跟着停下来,赵德柱从车上下来。
赵德柱个子不高,穿着灰色夹克,走路外八字。看见丁义珍,脸上堆出笑。
“丁市长,来得早。”
“赵秘书长。”丁义珍点了个头,没多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里走。赵德柱经过展板时放慢了脚步,扫了两眼,嘴角动了动,继续走。
九点整。省里的车队到了。三辆考斯特,中间那辆是省委的车。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省委秘书长张树立,然后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程学森,再后面,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清瘦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有打领带,步子不快,目光先扫了一圈工地。
沙瑞金。
现场安静了一瞬。丁义珍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沙书记,欢迎来光明峰指导。”
沙瑞金跟他握了手,声音不高。
“丁市长。早就听说光明峰了,今天来看看。”
张树立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沙瑞金点点头,往展板方向走。老周领着工作人员站在一旁,苏砚舟站在展板末端,位置不起眼。沙瑞金走过第一块展板时脚步放慢了些,看了两眼。走过第三块时,停下来。
“这个数据是最新的?”
丁义珍看了一眼苏砚舟的方向。苏砚舟往前走了半步。
“沙书记,是最新的。截至上个月底,一期入驻企业六十七家,投资总额八十三亿,税收贡献四亿两千万。”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你是?”
“城投城建发展部主任,苏砚舟。光明峰一期经办人。”
沙瑞金点了下头,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七块展板时,又停下来。那块展板上是光明峰二期的规划图,旁边标注着三期四期的预留范围。
“三期四期,定了?”
丁义珍接话:“三期科创板块控规已经批复,四期生态预留带还在做规划调整。市里的思路是先做产业、后做配套,把实打实的东西落下来再谈后续。”
沙瑞金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展板上的规划图。然后转身往楼里走。
“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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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三期工地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边各坐了十几个人。省里的领导坐在正面,沙瑞金坐中间,张树立和程学森分坐两侧。市里这边丁义珍坐首位,赵德柱和其他几个副市长、局长依次排开。苏砚舟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没有桌牌。
会议由丁义珍主持。他先汇报了光明峰整体情况,从立项背景到招商落地,再到三期四期规划。十五分钟的稿子,他讲了十二分钟。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看稿,数据全部脱稿。讲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沙瑞金。沙瑞金面色平静,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发言。再然后是苏砚舟。
他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后排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站起来显得比坐着的人矮了一截。苏砚舟走到前排,从老周手里接过一份汇报材料,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各位领导,我负责汇报光明峰项目的制度设计和流程管控部分。”
他开口,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光明峰一期从立项到竣工,总共经手审批事项一百四十三项。每一笔都有经办人签字、分管领导签字、财务复核签字,三个签字缺一不可。所有台账按年度归档,原件锁在城投档案室,复印件备查。审计组上个月进驻,用了十五个工作日,调阅了全部材料,没有发现一笔违规资金流向。”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没有停留。
“我们的做法很简单——让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查。经办人不给自己留口子,项目就不会留窟窿。”
沙瑞金手里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苏砚舟一眼。
“你是经办人?”
“是。”
“一百四十三项审批,你一个人经手?”
“城建发展部三个人,我负责统筹和签字。”
沙瑞金没再追问。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两个字。苏砚舟说完,坐回后排。丁义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德柱坐在丁义珍下首的位置,从头到尾翻着一份材料,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面无表情。
会议持续到十一点。最后是沙瑞金讲话,不长,七八分钟。
“光明峰的模式,有东西。什么东西?我看就是两个字——规矩。制度立在前面,人跟在后面。这个经验值得总结。省里下一步要搞开发区建设,光明峰的模式可以复制。”
散会之后,沙瑞金在丁义珍的陪同下往外走。经过走廊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苏砚舟正从后排走出来,手里收着汇报材料。沙瑞金没说什么,转身出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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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城投食堂。
观摩会结束之后,苏砚舟没去陪餐,回了办公室。老周端了两份盒饭进来,放在茶几上。
“苏主任,省里那帮人走了。丁市长陪着去市里吃饭了。”
“赵德柱呢?”
“也去了。不过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苏砚舟打开盒饭,吃了几口。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沙瑞金在观摩会上看了你一眼。”
苏砚舟打字:“你怎么知道?”
“丁义珍说的。他陪沙瑞金吃饭的时候,沙瑞金问了一句——‘那个苏砚舟,什么来头’。”
苏砚舟放下筷子。
“丁义珍怎么说的?”
“他说你是城投的骨干,光明峰从头到尾是你做的。沙瑞金没再问。”
苏砚舟盯着这行字,想了几秒。沙瑞金问他的来头,说明记住了这个人。但记住,不一定是好事。他回了一条:“知道了。”
赵德明又发来一条:“郑处长昨天去了省委。见的是高育良的秘书,不是高育良本人。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苏砚舟打字:“高育良的秘书,叫什么?”
“周秉义。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处长。跟郑处长是大学同学。”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大学同学。郑处长通过周秉义,把2013年的会议纪要递到了高育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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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检察院。
林华华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
“郑处今天没来。说是去省委那边对接一个材料。”
林华华抬头:“省委?”
“对。他走之前跟办公室打了招呼,说下午可能不回来。”
陆亦可坐到桌前,把便签放在桌上。压低声音。
“周秉义,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处长。跟郑处长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关系一直没断。”
“郑处把会议纪要给他了?”
“大概率是。高育良不方便直接插手档案,但可以通过周秉义看。周秉义看完了,再口头转述。”
林华华放下手里的卷宗。陆亦可看着她。
“你把这个事跟苏砚舟说一声。让他心里有数。高育良已经看到那份纪要了。”
林华华掏出手机,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郑处今天去了省委,见的是周秉义。高育良的秘书,跟郑处是大学同学。纪要大概率已经递到高育良手里了。”
苏砚舟回得很快:“周秉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陆亦可姐说,他在省委待了很多年,一直在高育良身边。不显山不露水,但经手的东西多。”
苏砚舟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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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茶杯放在茶几上,没喝。苏婉在厨房做饭。
“今天怎么样?”
丁义珍抬头看了他一眼。
“沙瑞金走的时候,跟张树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光明峰那个姓苏的年轻人,讲话干净。”
苏砚舟坐到对面。
“赵德柱呢?”
“他中午吃饭的时候,跟省里一个处长嘀咕了半天。我没凑过去听。”丁义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散席的时候,他特意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丁市长,光明峰的汇报材料,是不是该给办公厅备一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材料在城投,你要看随时去调。”
苏砚舟没接话。丁义珍看着他。
“砚舟,你觉得赵德柱想干什么?”
“他想找茬。但找不到。”
丁义珍点头,靠回沙发上。
“今天沙瑞金在会上说了,光明峰的模式可以复制。这句话说出来,后面省里肯定会有动作。到时候盯着的人更多。”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下周你去一趟北京。”
“做什么?”
“赵德汉那边,你盯着点。他扛得住,我们就稳。”
苏砚舟点头。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今天那个沙书记,看了你一眼?”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苏婉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姐夫升了,你也被省里领导记住了。以后做事,更得小心。”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沙瑞金问了我的来头。丁义珍说我经手了全部项目。”
赵德明回得很快:“记住你,不一定是坏事。但后面做事要更稳。”
“知道。”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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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今天观摩会的汇报材料。他翻开来看了一遍,拿起笔,把“经手审批事项一百四十三项”改成了“经手审批事项一百四十三项,全部留痕”。
手机亮了一下。林华华发来的。
“今天郑处回来之后,去了一趟档案室。这次没借东西,就翻了翻调阅登记本。”
苏砚舟打字:“他在看什么?”
“老孙说他翻了最近一个月的记录。然后问了一句——‘钱建国有没有来过’。”
苏砚舟盯着这行字。郑处长在找钱建国。但钱建国上次打电话来,说郑处找过他。现在郑处又问老孙,钱建国有没有来过档案室。
他在确认钱建国有没有跟别人接触。
苏砚舟回了一条:“你跟老孙说,如果郑处再问钱建国的事,就说不知道。”
“好。”
隔了几分钟。林华华又发来一条:“你今天累吗?”
“还好。观摩会结束了。”
“听说沙书记来了?”
“来了。看了展板,听了汇报。”
“他有没有说什么?”
苏砚舟想了想,打字:“他说光明峰的模式可以复制。”
林华华隔了一会儿回:“那就好。你早点睡。”
“你也是。”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夜色沉沉。他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黑色备忘录。翻开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 观摩会。沙瑞金到场。问苏砚舟来头。评价“讲话干净”。
· 沙瑞金会上说“光明峰模式可以复制”。省里后续会有动作。
· 赵德柱想找茬,未果。
· 郑处去省委见周秉义(高育良秘书,大学同学)。纪要已递。
· 郑处在找钱建国。问老孙钱建国有没有来过。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慢慢移动的光。
苏砚舟躺在床上,闭了眼。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