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北京。最高检反贪总局。
侯亮平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封面上印着“关于赵德汉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核查报告”。报告是昨晚刚从举报中心转过来的,附了三份匿名举报材料,举报赵德汉利用项目审批权收受企业贿赂。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是他手下的侦查员,一个是反贪总局的副局长秦怀远。
“人都到齐了。”秦怀远抬了抬下巴,“亮平,你说。”
侯亮平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赵德汉,现任某部委项目处处长,分管能源和城建项目审批。举报材料反映,他在2014年3月到5月期间,通过三家关联企业收受山西某能源公司贿赂,金额累计两千余万。”
他翻到第二页。
“举报材料里附了三份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分别是赵德汉一个远房表弟名下的贸易公司、一个大学同学名下的咨询公司,以及赵德汉爱人名下的一张银行卡。三笔钱的汇款方,都是山西同一家能源公司。”
秦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源可靠吗?”
“举报材料是匿名的。但三份银行转账记录我们连夜核过,汇款方账号和收款方账号都对得上。金额、时间、户名,全部属实。”
“那就可以动了。”
“还有一件事。”侯亮平合上卷宗,“举报材料里提到,赵德汉跟汉东省京州市有牵连。山西那家能源公司的资金,有一部分流向了京州光明峰项目。具体是什么关系,材料里没细说,但点到了丁义珍的名字。”
秦怀远放下茶杯,看着他。
“丁义珍刚提了副市长。”
“对。所以这个案子,不能只查赵德汉一个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秦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先动赵德汉。丁义珍那边,等赵德汉开口再说。”
“明白。”
侯亮平站起来,把卷宗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秦怀远叫住他。
“亮平。赵德汉这个人,表面老实。你审的时候,先软后硬。别一上来就拍桌子。”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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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北京。某部委办公楼。
赵德汉正在办公室看一份项目审批材料。秘书推门进来,低声说:“赵处,外面有两个人,说是最高检的。要见您。”
赵德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侯亮平带着一个侦查员走进来。赵德汉站起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侯处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处长,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侯亮平没有寒暄,直接坐到沙发上,打开公文包,“2014年3月到5月,你有没有审批过山西某能源公司的三个项目?”
赵德汉坐回椅子上,面色不变。
“山西的能源项目,我一年批几十个。具体哪三个,你报名字我查一下。”
侯亮平报了三个项目名称。赵德汉翻了一下桌上的审批台账,点了点头。
“有。这三个项目是我批的。手续齐全,程序合规。”
“审批过程中,有没有企业方跟你私下接触过?”
赵德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侯处长,我干了二十年审批。接触过我的企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说的是哪种接触?”
“经济往来。”
赵德汉脸上的笑收了。
“没有。”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这三笔转账,收款方分别是华信贸易、德恒咨询,以及你爱人名下的一个账户。汇款方是山西同一家能源公司,金额分别是八百万、六百万、六百万。时间集中在2014年3月到5月。你怎么解释?”
赵德汉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份复印件。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
“华信贸易是我表弟的公司。德恒咨询是我大学同学开的。我爱人的账户,我平时不管,她自己做点理财。”
“理财?”侯亮平看着他,“两千多万的理财,本金从哪来的?”
“我表弟和我同学,都是做生意的。他们跟山西那家公司有业务往来,钱走他们的账,跟我没关系。”
“那你爱人账户里那六百万呢?”
赵德汉沉默了两秒。
“我回去问问她。”
侯亮平把三份复印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
“赵处长,我提醒你一句。这三笔钱,我们查了三个月。每一笔的源头、去向、中间账户,全部对得上。你如果现在说清楚,还能争取主动。”
赵德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侯处长,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继续查。我配合。”
侯亮平看着他,站起来。
“行。那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可能还会找你。”
“随时。”
侯亮平带着人走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赵德汉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审批说明写好了吗?”
电话那头是他手下的一个处长。
“写好了。三份借据对应的项目审批文件,全部整理成册。每一份都有经办人签字和处里盖章。”
“今天下午给我送来。”
“好。”
挂了电话,赵德汉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三份借据的复印件。
他翻了一遍,又放回去。锁上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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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京州。城投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一下。赵德明发来的。
“侯亮平上午见了赵德汉。问了三笔转账的事。赵德汉没认。”
苏砚舟打字:“借据用上了?”
“还没。赵德汉说下午把审批说明送过去。等侯亮平下次找他,他才会亮借据。”
苏砚舟放下手机。刘科长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米饭和两个菜,他扒了两口,压低声音。
“苏主任,审计报告初稿出来了。方组长上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初步结论是‘未发现重大违规,但存在若干需规范事项’。”
“哪些需规范?”
“主要是关联交易披露不完整。2014年8月那笔十二万的招商经费,报销凭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字,没有附对方公司的工商资料。方组长说这个属于程序瑕疵。”
“还有呢?”
“还有一笔五十万的咨询费,是甄跃庭公司付给北京华信资本股东的。审计组认为这笔钱的商业实质不清晰,建议补充说明。”
苏砚舟放下筷子。程序瑕疵。商业实质不清晰。方成措辞很讲究,没有定性为违规,但每一处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打字给赵德明:“审计报告初稿出来了。未发现重大违规,但点了几处程序瑕疵。包括那笔五十万。”
赵德明回得很快:“报告什么时候正式出?”
“下周三。”
“知道了。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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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检察院。
林华华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陆亦可站在走廊拐角等她。
“钱建国的材料查到了。”
陆亦可接过复印件翻了两页。钱建国,2014年从城投调任省交通厅高速公路管理处副处长,2016年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二线。没有违纪记录,没有处分,就是突然不干了。
“他为什么退?”
“材料上没写。但我打电话问了一个在交通厅的同学。他说钱建国退之前,被厅纪检组找去谈过一次话。谈完第二天就递了辞职报告。”
“谈的什么?”
“同学不知道。但他说钱建国退下来之后,搬去了外地,很少回京州。”
陆亦可把复印件还给林华华:“钱建国那天打电话给苏砚舟,说明他还没完全退。他心里有东西。”
“你是说,他知道当年党委会的事?”
“党委会本身没问题。但他最后一个签字,说明他经手了全部材料。他可能知道一些不在纪要上的东西。”
林华华把复印件收起来。陆亦可看着她。
“你把这个给苏砚舟。让他自己去摸钱建国。”
“好。”
林华华回到办公室,给苏砚舟发了一条。
“钱建国的材料查到了。2016年从省交通厅提前退二线。退之前被厅纪检组谈过一次话,谈完就辞职了。现在人在外地,很少回京州。”
苏砚舟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几分钟,又一条:“他退之前,被纪检组谈话的内容,能查到吗?”
“查不到。厅纪检组的谈话记录不对外。”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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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坐在桌前,翻着观摩会汇报材料的最后一稿。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会场布置方案。
“苏主任,周五的会场定了。三期工地会议室,能坐一百五十人。展板放在楼前空地上,十二块。省台和市台都会来,现场有直播。”
“直播?”
“省台新闻频道。市里要求的,说这是展示汉东形象的机会。”
苏砚舟点头。目光落回材料上。他拿起笔,在“制度先行”那一段加了一句话——“所有审批事项全程留痕,经办人、分管领导、财务复核三签字缺一不可。”
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
手机亮了。丁义珍发来的。
“周五观摩会,省里来的人比预计多。沙瑞金可能亲自来。”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沙瑞金,汉东省委书记。之前一直没正式露过面。周五如果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回了一条:“几点到?”
“上午九点半。比原计划晚半小时。市里正在调流程。”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三期工地的外立面已经全部完工,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楼下院子里,老周正带着人往车上装展板。走廊里电话声不断。
他坐了一会儿,翻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写完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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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苏婉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丁义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眉头拧着。
“怎么了?”
“赵德柱。”丁义珍把手机递给苏砚舟,“你看看这个。”
苏砚舟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群发的会议通知,落款是市政府办公厅。通知里列了周五观摩会的参会人员名单。丁义珍排在第三位,赵德柱排在第五位。
“赵德柱也参加?”
“以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身份。分管联系城建口。”丁义珍靠在沙发上,“他这是摆明了要来看我的戏。”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周五你发言在前,他在后。他只带耳朵,不带嘴。”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不带嘴?”
苏砚舟没接话。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饭桌上,丁义珍闷头吃饭。苏婉给苏砚舟夹了一筷子菜,又给丁义珍夹了一筷子。丁义珍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周五的汇报,你准备说什么?”
“制度留痕、流程管控、招商落地。不讲个人。”
丁义珍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不讲个人,对。”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周五那个观摩会,你姐夫是不是紧张?”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不是紧张。是有人在盯着他。”
苏婉没回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响。
“你看着他点。”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周五观摩会,沙瑞金可能来。丁义珍的发言排在赵德柱前面。”
赵德明回得很快:“我知道了。赵德柱那边,我来敲打。”
隔了一会儿,赵德明又发来一条:“侯亮平今天见了赵德汉。赵德汉没认。审批说明今天下午送过去了。下次侯亮平再找他,借据就能用上。”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人家炒菜的油烟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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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砚舟家。
洗完澡,苏砚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观摩会汇报材料的最后一稿。他翻开来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结尾处加了一行字:“光明峰模式的核心,是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查。”
手机亮了一下。林华华发来的。
“今天郑处没去档案室。但在办公室待到很晚。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份材料。我隔着窗户看见封面,像是2013年的会议纪要。”
苏砚舟打字:“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但他走的时候,是往省委方向去的。”
苏砚舟盯着这行字。省委方向。郑处长拿了2013年的会议纪要,往省委方向去。省委副书记是高育良。
他回了一条:“你明天留意一下,郑处有没有跟高育良那边的人接触。”
“好。”
隔了几分钟。林华华又发来一条:“你今天忙吗?”
“在准备周五的观摩会。”
“紧张吗?”
苏砚舟看着这两个字,停了一下。
“不紧张。”
“那就好。你早点睡。”
“你也是。”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夜色沉沉。他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黑色备忘录。翻开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 侯亮平见赵德汉。赵德汉未认。审批说明已送,下次借据用上。
· 审计报告初稿:未发现重大违规,程序瑕疵两处(12万招商经费、50万咨询费)。
· 钱建国2016年提前退二线,退前被纪检组谈话。
· 赵德柱参加周五观摩会,排丁义珍后面。
· 沙瑞金可能亲自来周五观摩会。
· 郑处拿2013年会议纪要往省委方向去。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远处光明峰方向的塔吊灯还在转,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慢慢移动的光。
苏砚舟躺在床上,闭了眼。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