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京州高铁站。
苏砚舟和丁义珍并肩走进候车大厅。丁义珍穿一件深藏青夹克，手里拎一个黑色提包。苏砚舟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两瓶水。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刷票进站，上了站台。
高铁开动之后，丁义珍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苏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京州城区慢慢退后，变成一片片农田和零散的厂房。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
八点五十。丁义珍睁开眼，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侧头看了苏砚舟一眼。
“你约的几点？”
“晚上八点。”
“什么地方？”
“赵德明安排的。没说具体，说到时候来接。”
丁义珍点头，又闭上了眼。
十一点四十。京都南站。
两人下了车，出站口人潮拥挤。苏砚舟打开手机导航，带着丁义珍穿过地下通道，上了一辆出租车。丁义珍报了酒店名字，司机应了一声，车汇入主路。
京都的天灰蒙蒙的，路两旁的楼比京州高，车比京州密。丁义珍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
“我在京都待过三年。”
苏砚舟侧头看他。
“八十年代末。在部委挂职，当时住的筒子楼，就在二环里头。”丁义珍的语气很平，“后来回汉东，再没来过。”
出租车下了二环，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街道，在一家不起眼的酒店门口停下来。两人办了入住。丁义珍住六楼，苏砚舟住五楼。
“你先休息。晚上我叫你。”苏砚舟说。
丁义珍点头，拎着包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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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苏砚舟房间。
苏砚舟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赵德明发来一条：“车七点半到酒店门口。黑色帕萨特，尾号三二七。”
“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赵德汉最近状态不对。你心里有数。”
苏砚舟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条小街，行人不多，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天色开始暗下来。
七点二十。苏砚舟敲了丁义珍的门。丁义珍已经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精神不少。
“走。”
两人下楼。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司机坐在里面，见他们出来，按了一下喇叭。苏砚舟拉开后门，两人坐进去。司机没说话，发动车，拐上主路。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胡同很窄，两边是灰砖墙，墙头露出几棵老树的枝丫。车在一扇朱红门前停下来。
司机回头说了一句：“到了。进去左转，第二个院子。”
两人下车。朱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个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对面是一间亮着灯的屋子，窗户拉着半截窗帘，能看见里面有人影。
苏砚舟走在前面，丁义珍跟在后面。走到门口，苏砚舟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赵德汉坐在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蓝色羊毛衫，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抬起头，看见苏砚舟，又看见后面的丁义珍，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来了。坐。”
两人坐下。赵德汉给他们倒茶。茶汤颜色很淡，飘着几片叶子。丁义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赵德汉先开口，语气跟电话里一样，不高不低。
“京都最近冷。你们那边怎么样？”
“还那样。”丁义珍放下杯子，“光明峰三期刚起步，审计组在。”
赵德汉点头：“审计的事我听说了。例行审计，问题不大。”
他看了一眼苏砚舟。
“小苏经手的东西，我大概知道。做得细。”
苏砚舟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德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回来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说。”
丁义珍直了直腰。
“京都这边最近有人在查我。”赵德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具体是谁在查，我不清楚。但查的范围越来越近。上个月调了我分管项目近三年的审批档案，这个月又约谈了我手下的两个处长。”
丁义珍的手停在茶杯上。
“我这边出了问题，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赵德汉看着丁义珍，“山西那条线，几笔钱走了我的审批口子。账面上做得干净，但真查到底，每一笔都能翻出来。”
丁义珍没说话。
赵德汉又看向苏砚舟：“小苏，你上次让人带的话，我收到了。”
苏砚舟抬眼。
“你说‘有办法’。今天你来，我要听具体。”
苏砚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办法很简单。但需要你配合。”
赵德汉看着他，没打断。
“山西那条线，走的钱全部以借款形式入账。你批的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借据、有还款计划。只不过借据的持有方，现在不在你手里。”
赵德汉眼神动了一下。
“借据在谁手里？”
“甄跃庭。”
赵德汉沉默了几秒。丁义珍在旁边听着，手指攥着杯子，指节微微发白。
“甄跃庭手里的借据，是完整的。借款方、出借方、金额、期限、担保条款，全部合法有效。”苏砚舟语速不快，“只要这些借据在，你批的每一笔都是正常民间借贷。不是受贿，不是利益输送。”
赵德汉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
“甄跃庭那边，能谈？”
“能。”
赵德汉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胡同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远了。
“你要什么条件？”
苏砚舟看着他：“我不要条件。借据留在甄跃庭手里，你这边做一份完整的审批说明，把每一笔借款的来龙去脉写清楚。万一查到你，你有一个合法的解释路径。”
赵德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几乎是一闪。
“小苏，你比你姐夫会想事。”
丁义珍在旁边终于开口：“赵处长，这个办法，有多少把握？”
赵德汉没看他，看着苏砚舟：“把握不在办法，在人。甄跃庭可靠吗？”
“可靠。”苏砚舟说，“他手下的李建军，最近跟京州这边有资金往来。账走得很清楚，是正常的生意。”
赵德汉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之后，他放下杯子。
“行。甄跃庭那边，你去谈。我这边，把审批说明准备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谁都没说过。”
苏砚舟和丁义珍同时点头。
赵德汉拉开门，先出去了。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被灯光打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苏砚舟和丁义珍在屋里坐了一瞬，谁也没说话。然后苏砚舟站起来，丁义珍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胡同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走到帕萨特旁边，丁义珍停下来，掏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两口，手有点抖。
“砚舟。”
“嗯。”
“赵德汉扛得住吗？”
苏砚舟站在车门前，看着胡同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
“扛不住也得扛。他没有退路。”
丁义珍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拉开车门坐进去。苏砚舟绕到另一边上了车。车驶出胡同，汇入主路。北京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楼宇的灯光连成一片，看不清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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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酒店。
苏砚舟回到房间，洗了把脸。手机亮了一下。林华华发来的。
“到北京了？”
“到了。”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林华华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今天陆亦可姐跟我说，郑处长请了三天假。说是回老家。”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下午。”
苏砚舟想了想，打字：“你注意郑处长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看他先去哪。”
“好。”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回床头。天花板上的灯罩有些发黄，光线柔和。他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赵德汉的话过了一遍。借据、审批说明、甄跃庭、山西线。每一步都咬合着，但每一步也都悬着。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赵德明发了一条。
“赵德汉同意了。下一步，甄跃庭。”
赵德明回了一个字：“好。”
苏砚舟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窗帘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