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市委组织部。
丁义珍推开周正国办公室的门时,周正国正在泡茶。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丁市长,来得正好。你那份材料,部里过了。”
丁义珍坐到沙发上,接过周正国递来的茶杯:“什么时候公示?”
“今天下午。五个工作日。”周正国坐到对面,“副厅级,市政府副市长,分管城建、招商、发改。文件明天上会。”
丁义珍端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他没说话。
周正国看了他一眼:“怎么,不高兴?”
“高兴。”丁义珍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快了点。”
“不快。你在光明区干了四年,光明峰从无到有,省里观摩会点名表扬。这个位子,该你的。”
丁义珍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行。那我先回去。下午公示出来,市府那边要开个会。”
周正国送他到门口:“老丁。”
丁义珍回头。
“最近审计组在城投。你那小舅子,没事吧?”
“没事。他经手的东西干净。”
“那就好。”周正国拍了拍他肩膀,“干净就好。”
丁义珍出了组织部,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些。秘书跟在后面小跑,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了。
上午十点。城投办公室。
苏砚舟正在看审计组昨天调阅的台账清单。桌上摊着一张表,方成他们要走的材料列了满满三页。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另一份。
“苏主任,方组长今天上午又调了2014年的会议签到表。包括项目例会和招商专题会的。”
“给他们。签到表本来就有。”
“给了。”老周顿了一下,“但方组长问了一句话。”
苏砚舟抬眼。
“他问,2014年8月那次招商专题会,为什么签到表上有一个人签了两次。”
苏砚舟想了想:“哪次会议?”
“8月17号。巾城华信资本来的那次。”
苏砚舟放下手里的表:“签到表上谁签了两次?”
“丁市长的名字。签了一次,后面又补签了一次。”
苏砚舟没说话。老周压低声音:“苏主任,这个事要不要跟丁市长说一声?”
“说。我来说。”
老周出去了。苏砚舟拿起手机,翻到丁义珍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砚舟。”
“姐夫,审计组今天调了8月17号的会议签到表。你名字签了两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次会议我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补签的。”
“我知道。但审计组不一定知道。”
“行。我跟方成说一声。”
“不用。我来说。”苏砚舟顿了一下,“你今天公示?”
“下午。”
“恭喜。”
丁义珍笑了一声:“你这声恭喜,比别人的都值钱。”
挂了电话,苏砚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光明峰方向的塔吊今天转得比平时慢。他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中午十二点半。省检察院食堂。
林华华端着盘子刚坐下,陆亦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给你的。”
林华华打开,里面是一份复印的签到表。8月17号,招商专题会。丁义珍的名字确实签了两次。第一次是打印体名字旁边的手签,第二次是在签到表末尾空行处补签的。
“方成那边的人上午来调档案,我顺手复印了一份。”陆亦可坐下来,“你看这第二笔签字,跟第一笔有什么不同?”
林华华仔细看了看:“第二笔写得潦草一些。”
“笔压也不一样。第一笔很稳,第二笔有点飘。”陆亦可夹了一筷子菜,“说明第一笔是坐下来签的,第二笔可能是站着或者走着补的。”
林华华把纸放回信封:“你怀疑什么?”
“不怀疑什么。就是觉得有意思。”陆亦可看着她,“你那个苏砚舟,对这种事应该比我敏感。你问问他的看法。”
林华华没说话,低头吃饭。
下午两点。市政府。
丁义珍提任副市长的公示已经贴出来了。市政府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丁义珍从楼上下来,经过大厅时脚步没停。秘书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文件。
走出大楼,丁义珍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赵德汉发来的。
“恭喜。巾城这边,最近风向不太对。你那小舅子那边,该收的收一收。”
丁义珍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
“去城投。”
下午三点。城投办公室。
丁义珍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砚舟正在跟财务部刘科长核对一笔2014年的付款凭证。见丁义珍进来,刘科长收起材料出去了。
“公示贴出来了?”苏砚舟问。
“贴了。”丁义珍坐到沙发上,“赵德汉给我发消息了。说巾城风向不对,让我收一收。”
苏砚舟看着他:“收什么?”
“他没说。就这一句。”丁义珍掏出烟,没点,在手指间转,“砚舟,你老实跟我说,赵德汉这个人,靠得住吗?”
苏砚舟沉默了几秒。
“他靠不靠得住,不取决于他。”
丁义珍抬眼看他。
“取决于他上面的人倒不倒。”苏砚舟靠在桌沿上,“他倒了,你跑不掉。他不倒,你暂时安全。”
丁义珍手里那支烟转了一圈,停了。
“有没有办法让他不倒?”
苏砚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人经过走廊,脚步声远去。过了半晌,苏砚舟开口。
“有。但不是现在。”
丁义珍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什么时候去巾城?”
“下周。”
丁义珍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砚舟一眼。
“砚舟。”
“嗯?”
“你比你姐说的还稳。”
他拉开门出去了。苏砚舟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消失。桌上电话响了。老周接的,说了两句,捂着话筒喊了一声:“苏主任,审计组那边问明天能不能调2015年一季度的付款记录。”
“给他们。”
苏砚舟坐回椅子,拿起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下周我去巾城。帮我约赵德汉。”
赵德明回得很快:“约几点?”
“晚上。越晚越好。”
“知道了。”
傍晚六点。丁义珍家。
苏砚舟到的时候,苏婉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密。丁义珍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里正在播市政府人事任免的消息。画面切到公示栏前,有人对着镜头说“丁义珍同志工作能力强,群众基础好”。
丁义珍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苏砚舟坐到沙发上。
“姐,做什么呢?”
“回锅肉。你姐夫今天公示,我多炒了两个菜。”苏婉从厨房探头,“你们先坐,马上好。”
丁义珍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还是昨天那份“三期科创板块产业准入标准补充通知”。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苏婉用铅笔画的横线。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砚舟。”
“嗯。”
“你姐昨天问我,光明峰三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苏砚舟没接话。
“我说没有。”丁义珍把文件合上,放回茶几,“但她不信。”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你们俩别在沙发上谈工作。”
饭桌上,苏婉给苏砚舟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丁义珍闷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苏婉。”
苏婉抬眼看他。
“下周我可能要去趟巾城。跟砚舟一起。”
苏婉看了苏砚舟一眼,又看了丁义珍一眼。没问为什么。
“去几天?”
“两三天。”
苏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行。我给你们收拾行李。”
苏砚舟看着姐姐低头吃饭的样子,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
吃完饭,他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你姐夫去巾城,你看着点他。”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说话。水声哗哗地响。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她肩膀微微绷着,手在水池里慢慢洗着碗。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打在她身上,把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
他转身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给林华华发了一条。
“下周我去巾城。”
过了几分钟。林华华回:“去多久?”
“两三天。”
“注意安全。”
“嗯。”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楼下有邻居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很快安静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