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京州城投大楼，比往日喧闹了不止一个档次。
刚过八点，大院门口的车就已经停得满满当当。外来牌照的商务车随处可见，江浙、粤省、省城金城，甚至还有好几台挂着京城临时通行牌的黑色轿车，低调地泊在路边。
往日里安静规整的办公楼道，此刻脚步声、交谈声、电话催促声层层叠叠，贯穿整栋楼层。城投招商办、项目办、规划办的人全部连轴转，没人有空坐下来歇口气。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纸质材料，公章、审批表、合作意向函堆得办公桌上满满当当。
老周胳膊夹着一叠刚从市局取回来的红头文件，快步穿过走廊，推门走进苏砚舟的办公室。进门先长长喘了一口粗气，把文件重重放在桌面，眼底藏不住疲惫，又混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苏主任，彻底忙炸了。”
苏砚舟正坐在桌前翻看着光明峰一期最终竣工的核验报告，笔尖轻轻在纸面游走，神色平静。他抬眼扫了老周一眼：“怎么了？”
“市局连夜开的紧急专题会，凌晨下的文。”老周伸手捋了把额前的汗，指尖点住桌面上红头文件的页眉，“光明峰一期全部工程，质监、安监、住建三方核验，全维度归零通过，零隐患、零遗留问题，正式全面交付。”
苏砚舟微微点头。从落地招商，到工程跟进，再到合规核验，每一步流程都反复核对，各类备份材料存了好几处，这个结果，并没有超出预估。
老周继续往下说。
“市里趁热打铁，已经在内部敲定一份规划。光明峰三期科创集群板块、四期生态预留带，列入今年市级重点工程的备选清单。现在还只是常委会内部的初步意见，没有对外发正式公告，但风声已经先漏出来了。”
苏砚舟笔尖顿了一下：“土地和配套的摸底做完了？”
“还在做前期摸排。但昨晚会上李书记表了态，愿意往这个方向去推。说到底还是乐视这一波带起来的效应，报表上面的税收、企业的实际落地，资本市场那边的反馈，全部摆在明面上，很难不动心思。”
老周扯过一把椅子，在桌边侧着坐下。
“外面的情况，您这两天应该多少也有所耳闻。现在外省过来的团队越来越多。江浙做互联网的，粤省那边手里握着热钱的财团，还有京城不少国资下属的投资平台，一拨接着一拨往京州跑。
招商办的座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中间几乎断不开。邮箱里面堆着几百份合作意向，前台登记的上门预约，已经排到半个月之后。不少人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先问，三期四期大概什么时候对外释放地块。”
苏砚舟放在纸上的笔慢慢收回来，搁在笔筒旁边。
“让招商办分个类。真正能带团队、能带业务过来的企业，单独建一份台账。只想着拿一块地挂个名头，等着之后转手的，不用花过多精力应付，正常走流程就可以。”
“我记下了。”
正说话，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市府办的年轻联络员探进半边身子，姿态很客气。
“苏主任，丁市长会议间隙回楼里了，如果手头工作能挪开，麻烦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联络员应了声，便退出去带上门。
老周站起身，拿起桌上属于自己的那叠文件。
“那我先回去整理意向企业的清单。”
房间剩下苏砚舟一个人。他简单收拢桌上的竣工报告，拿起外套出门。
市政府主楼里面人来人往。走廊上不少机关干部来回走动，低声交换着消息。沿路碰到相熟的人，都会停下来，笑着打一声招呼。放在半年之前，大部分人顶多只是客气点头，现在态度里面，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尊重。
丁义珍的办公室门半敞。发改办、住建还有国土分局的几位负责人刚好谈完事，正从屋子里面往外走。几个人经过苏砚舟身旁，挨个打了招呼，才顺着走廊离开。
苏砚舟推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屋子里烟雾弥漫，烟灰缸已经堆了小半缸烟蒂。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厚厚的一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企业的名字和属地。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苏砚舟坐到对面沙发。
“刚送走国土和发改的几个人，一直在聊光明峰后续规划。”丁义珍伸手推了推桌上那摞名单，“你可以简单翻两眼，这几天收集上来，外地想来这边落户的企业，全都在这里。”
苏砚舟伸手拿过来，随手翻了几页。天南地北，各种各样的机构都有，名称看得人眼花缭乱。
“现在外面的动静，比我们当初预想的要大。”丁义珍点起新的一支烟，吸了一口，“以前出去跑招商，经常要磨许多轮，才能够敲定一家。现在反过来，很多企业主动托各种关系找过来。”
他话锋稍稍一转。
“省里那边传过来一条内部消息，有计划在下个月，组织一场省内的招商观摩活动。地点的备选，放在光明峰。各地分管经济的干部，还有省里面几个相关厅局，有可能会过来走一遍现场。目前只是预案，还没有正式发文，先跟你通个气。”
苏砚舟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安静听着。
“真要是能办成，对京州，对项目本身，都是好事。”丁义珍弹了弹烟灰，语速放轻，“还有一件事，也就咱们两个人，私下说。现在一期做出来的成果摆在台面上，上面已经有人开始在聊后续干部使用的问题。你的这份履历，最近被不少人提到。”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往下深讲，只是看着苏砚舟。
“当然最后结果，还是组织上面综合考量，现在一切都不作数。只不过最近找过来，想搭关系、约吃饭的人，明显多了不少，你自己日常多留心。”
窗外的光线落进办公室，房间里面静了一小会儿。
苏砚舟缓缓点头：“我明白。”
丁义珍靠回椅背上，眉头微微蹙起。
“热闹归热闹，也不能只看见好处。外面过来的人很杂。有踏踏实实打算做产业的，也有一部分，目的就很难说清。有些门路，伸得很远，不是我们市里这边能够完全说了算的。”
千里之外，京城。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院子，老槐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阴影。
堂屋里面陈设偏旧，一套老红木家具磨出温润的包浆。白发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玻璃杯，慢悠悠喝着热茶。
年轻男人斜倚在一旁的沙发，手指不停滑动手机屏幕，财经新闻一条接一条刷过去。屏幕上面，反复出现京州、光明峰，还有乐视相关的字眼。他看了一阵，身子往老人那边靠过去，伸手轻轻晃了晃老人的胳膊。
“爷爷，最近网上都在说汉东那边，有个叫光明峰的开发区，现在势头很猛。”
老人眼皮抬了一下，视线并没有离开手里的茶杯。
“地方搞建设，有起伏很正常。”
“红利看着挺可观的。”年轻人笑了笑，语气很松弛，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别人能在那边拿项目，我是不是也可以试一试。到时候找人帮忙去打理，我就不掺和具体的琐事。”
老人沉默片刻，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轻轻应了一声。
“嗯，好，后面帮你问问。”
对话到此为止。年轻人得到答复，便收起手机，起身走到院子里面。堂屋只剩下老人一个，玻璃杯里面的茶水，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
京州，市政府办公室。
丁义珍望向窗外楼下往来的车辆。
“最近已经开始有外面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老关系往省里递消息。有的人连本地实际情况都未必清楚，已经开始打听地块的相关信息。”
他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苏砚舟。
“接下来人只会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想法，各种各样的路子，都会冒出来。项目盘子铺得越大，需要应付的杂事，也就跟着变多。”
苏砚舟顺着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光明峰方向，成片已经建好的楼房轮廓。
“盘子铺开，总会吸引到更多人的目光。”
丁义珍轻轻吐出一口烟雾。
“是啊。后面，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