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私宴落幕之后,京州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傍晚下过一阵细碎冷雨,地面到第二日清晨还留着浅浅湿痕。陈守正被省检立案带走的余波沉沉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官场上下。没人敢公开议论旧案风波,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汉东维系多年的权力旧局,已经从底层裂开了缝隙。
谁也未曾预料,顶层暗流汹涌、查案风声逼顶的时刻,资本市场的狂热反倒冲到了极致。
乐视股价一路冲高破七十,三倍超级行情彻底坐稳,全国资本目光齐刷刷锁死京州光明峰。
这天一早,城投办公室的电话从清晨响至傍晚,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老周抱着厚厚一叠文件快步走进来,指尖压着纸页,细微的颤抖藏不住心底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苏主任,您看看这些。”
我逐页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实打实的落地投资意向。
深圳智能硬件企业,计划在二期落地分公司,首期五亿;杭州电商巨头,拟建区域仓储物流中心,首期三亿;上海金融科技公司,筹备设立华东区域总部,首期两亿。
这仅仅是第一批。
老周低头,又从厚重文件夹里抽出一摞新文件,声音沉凝:“昨天下午又到一批。北京云计算四亿、广州新能源电池六亿、成都文旅三亿,全是确定的落地意向,没有虚单。”
十几份意向书层层堆叠铺在桌面,密密麻麻,如同漫天落雪,层层叠叠、压覆而来。短短两日,累加总额突破三十亿。
光明峰二期土地尚且荒置,正式规划批复还未走完流程,可全国资本早已闻风扎堆、提前抢滩。
他们赌的从不是单一工程成败,是省市双重背书的大势,是乐视屹立不倒的盘面,是光明峰锁定京州未来十年发展核心的既定格局。
“老周,全部登记归档、统一备案。”我语气平稳,分寸不乱,“暂时不签字、不敲定,不私下对接,等二期规划正式批复落地,再统一筛选择优合作。”
“我明白。”老郑重重点头,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我稳住所有投资方,不推不拒、不做任何口头承诺,全程按正规流程推进。”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唯独北京那家云计算的负责人催得极急,再三点名,想单独跟您面谈对接。”
“不急。”我淡淡开口,眼底沉着一份清醒,“风口最盛之时,最忌浮躁冒进。流程未走完、规划未落地,一切私下面谈都是虚的,徒增口舌与风险。”
老周应声退去,办公室瞬间归于安静。
我坐在桌前,望着满桌如雪堆叠的投资文件,心底看得通透。
乐视彻底引爆全国热度,二级市场的股价红利,彻底传导至实体产业招商。二期未动工,招商已爆满,资本扎堆、赛道齐聚,硬生生把京州全年招商引资数据,抬到了超额破局的高度。
这份实打实的政绩,稳稳夯实了李达康的仕途盘面,也让沙瑞金对京州、对光明峰项目的认可度彻底坐实。而我扎根城投三年,全程跟进一期封顶、团队入驻、产业落地,如今二期招商提前爆火,所有功绩、资历、话语权,尽数落地成型。
可我心底同样清醒:盛世过盛,必招觊觎;红利太厚,必引刀兵。
台面之上是漫天利好,台面之下,早已暗流潜行。
我拿出手机,先给丁义珍拨通电话,如实汇报近况。
“姐夫,二期招商意向书已达十几份,总投资额突破三十亿。”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传来沉稳的声音:“甄跃庭知情吗?”
“尚未告知,先向您汇报。”
“你即刻跟他通气。”丁义珍语气笃定,“资本对接、商务谈判归他,工程落地、流程合规、现场把控归你,分工明晰,互不越界。”
“明白。”
我随即给甄跃庭发去短信,他回复极快,默契十足:【好事,资本层面我全权对接,你守好项目根基即可。】
分工落定,我放下手机,静待后续。
午后,市政府秘书专线电话接入。
“苏主任,李书记有请,即刻到市委一号楼。”
我驱车赶往市政府,推门便见李达康端坐办公桌后,孙连城侧身立于一旁,两人面前摊着一张详细的投资汇总表,三十亿招商额度、各企业落地规划一目了然。
满屋皆是务实干事的氛围,无半分官场虚浮客套。
“坐。”李达康头未抬,指尖划过报表上的亮眼数据。
我依言落座。
片刻后,李达康放下手中钢笔,抬眸看向我,眼底是难得的真切赞许。
“二期尚未开工,招商已然爆满,三十多亿意向落地。苏砚舟,这件事,你做得漂亮。”
“李书记,是乐视行情托举热度,更是市委决策部署到位。”我姿态端正,措辞分寸得体。
李达康微微颔首,神色平和,目光里带着审视与考量。
“一期封顶、团队入驻、产业落地、就业稳定,如今二期招商提前超额完成。今年京州的经济盘面,彻底稳住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一语敲定我的仕途走向。
“你在城投任职三年,正处级在岗半年,全程盯守光明峰项目,零纰漏、零失误、事事落地有声。”
“资历虽浅,但功绩足够。该动动了。”
我心底了然。
李达康口中的“动”,从不是平调闲置,是破格提拔。正处晋副厅,走市委主推、省委备案的快车道,是实打实的仕途跃升。
我顺势谦逊:“我资历尚浅,怕难担重任。”
“能力压得住资历,就是最大的底气。”李达康语气笃定,不容置喙,“程序由我来推进,组织部我来打招呼。你只需安心稳住二期项目,其余无需操心。”
“多谢李书记栽培。”
没有繁文缛节,句句落地算数。
走出市政府大楼,正午阳光落在肩头,暖意融融。街边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掏出手机,给丁义珍发送短信:【姐夫,李书记已定,我将破格提拔,程序由他全权推进。】
丁义珍秒回:【晚上回来细说。】
夜色渐沉,我驱车前往苏婉住处。
丁义珍端坐客厅,面前摊着政务文件,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光线压得偏暗。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凝重,早已透过升职的喜事,看穿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李达康是真心推你。”他抬眸,语气冷静通透,“他的政绩、他的盘面、他的京州布局,离不开你踏实落地。副厅级提拔,周正国素来不参与派系争斗,只凭功绩审批,组织部不会卡你。省委常委会一过,正式文件即刻下发。”
我点头谨记。
“但你务必记住。”丁义珍话锋骤然转沉,神色严肃至极,“盛极必衰,利极必险。乐视爆红、三十亿资本扎堆,汉东本土吃尽红利,早已触动外人利益。”
“北京那边,已经有人死死盯上这块蛋糕。”
我凝神追问:“他们打算如何入局?”
“先礼后兵。”
丁义珍字字清晰,道破全盘棋局。
“先派部委嫡系、手握权限的人南下谈判,分润席位、瓜分红利。谈得拢,和气分利、各取所需;谈不拢,便直接掀盘动手。”
“他们不会动明面工程,不会破坏李达康的政绩,只会从暗处开刀。”
他目光锐利,直击要害:“查赵德汉的资金流水,查项目审批链条漏洞,层层溯源,最终牵连光明峰、牵连你我。”
我心底骤然一沉。
盘面越稳,刀口越暗;资本越热,杀机越藏。
“对方来人身份极高,背靠部委,和赵德汉旧线牵扯极深。”丁义珍叮嘱道,“你最大的底牌,就是干净。全程合规、全程留痕、全程落地,无任何把柄可抓。”
“后续来人谈判,你只听不说、稳字当头;对方暗中核查,你守好流程、静待其变。无需慌乱,无需冒进。”
“我记住了。”
辞别苏婉家,巷口夜风凛冽,穿骨侵肤。街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拿出手机,给林华华发送消息,半报喜、半预警:【乐视行情爆红,二期招商爆满,李书记拟破格提拔我。专案组近况如何?】
消息瞬时回弹,短短二字:【恭喜。】
紧随其后的,是藏不住的寒凉真相。
【陈守正多次被侯亮平审讯,始终拒不认罪、闭口翻供。但专案组已经锁死三条陈年旧案铁证:方国栋案、孙德明案、老市政工程案,三份底档签字全部查实,老陈、陈守正已然实锤定罪。】
指尖微微一顿,下一句话,彻底闭环所有顶层暗流。
【市政工程旧案卷宗底档,查到了高育良的亲笔审批签字。】
全局棋局瞬间通透。
底层老陈落马崩塌,中层陈守正立案被查,顶层高育良被陈年卷宗死死钉住证据链。三层利益链条层层绑定,底层、中层尽数塌台,唯独高位的高育良暂时稳坐,却早已身处风暴中心,无路可退。
所有查案风波、卷宗深挖,看似查办基层干部,实则步步逼近汉东顶层格局。
我即刻叮嘱:【稳住心态,只做本职工作,不打探、不私议、不外露,切勿贸然露头。】
【我知道。】
收起手机,夜色沉沉,暗流涌动。
同一晚,省委大院,寂静无声。
高育良独坐办公室,桌前平铺三份陈年旧案卷宗。
方国栋案、孙德明案、市政工程旧案。
他指尖缓缓抚过纸面签字痕迹,神色平静无波,心底早已千遍推演破局之法。深耕汉东数十年的政治根基,因三份旧案卷宗,彻底陷入被动。底层崩盘、中层锁死,所有矛头最终尽数指向自己。
他拿起座机,拨通祁同伟的电话。
“同伟。”
“高老师。”
“陈守正的事,你清楚。”高育良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清楚,专案组追查极紧,步步深挖。”
“他的口供、卷宗的痕迹,全部指向我。”高育良淡淡开口,道出最残酷的现实,“如今查陈守正,本质就是查我。查我,整条汉东旧线,无人能够幸免。”
祁同伟语气紧绷:“高老师,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绝不能主动出手。”
高育良一语定调,城府尽显。
“当下局势,一动即破绽。越是辩解、越是操作、越是找人斡旋,漏洞越多、把柄越多。”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光明峰二期即将全面启动,工程铺开、人流骤增、资本云集、各方入局。人多之地,必有变数。”
“你盯死治安口,严控工地人员流动、外来资本动向、所有出入异动。”
“局势不乱,我们便稳如泰山。局势一旦生乱,便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机。”
“明白。”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办公室重归死寂。
高育良靠在椅背,闭目凝神。
卷宗是雷,口供是雷,陈年签字是雷。
眼下惊雷被锁在专案组手中,暂时不会引爆。可一旦被人刻意撬动,便是倾覆灭顶之灾。
他必须死死盯住侯亮平、盯住陆亦可,盯住每一个经手卷宗的人,尤其是全程整理、全程知情、全程经手证据的林华华。
守住卷宗,便是守住自己的仕途与根基。
桌上私人手机屏幕,忽然幽幽闪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提示弹出来,号码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数字。高育良扫过一眼,没有点开,直接把手机推到桌子边角。
次日清晨,我早早抵达光明峰工地板房。
老周拿着两份崭新的投资意向书匆匆赶来,神色愈发震动。
“苏主任,又落地两笔大额意向!北京人工智能产业五亿、上海芯片产业八亿,两家企业都要求优先落地二期核心地块。”
说着,他顺手把一张烫金的私人名片,从文件夹缝抽出来,搁在图纸边上。
“北京人工智能那边,材料里面夹了这个。对方负责人希望,有机会可以私下约一顿饭。”
我垂眼扫了名片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只点了点头:“先收进单独的档案袋。统一走官方渠道。”
“好。”
资本如雪,层层叠加、越落越密,彻底铺满光明峰的未来盘面。
“继续登记排队,依规筛选,统一统筹。”我平静吩咐。
老周应声离去。
我独坐板房,望着窗外景致。一期楼宇挺拔矗立,二期空地黄土荒芜,劲风卷着尘土漫天飞扬。
极致的繁华热度,与隐秘的荒芜危机,在此刻并存共生。
图纸铺展在桌,棋局铺展在心。
就在这时,手机骤然震动。
陌生的匿名号码,再次发来一条刺骨短句。
【有人盯上赵德汉了。】
短短七字,击穿所有表面安稳。
盯上赵德汉,便是盯上项目资金链;
盯上资金链,便是盯上光明峰;
盯上光明峰,便是盯上乐视全局;
盯上全局,最终直指丁义珍,牵连整条京州操盘线。
我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眼底彻底沉冷。
下意识抬眼,往板房门外扫了一圈。工地往来工人很多,远处围挡边上,一道深色外套的人影一晃,很快就混进人群,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