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视股价站稳六十块二的这天,京州城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街头散户还在津津乐道这一波近乎三倍的上涨。年初二十一块四,三个月一路冲高,现在稳稳站在六十块二。市值冲到两百四十亿。各家券商的报告一份接着一份往外发,乐观的声音铺天盖地,仿佛这条向上的曲线永远不会停止。
但体制内的圈子,感受是另外一回事。
就在两天之前,省检的人上门,把陈守正从家里直接带走。立案的通知已经正式下达到各个相关处室。消息压不住,大大小小的干部心里,都悬了一块石头。
也就是在这样的节点,甄跃庭的电话打到了丁义珍的手机上。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听不出太大起伏,隔着听筒传过来。
“丁市长,光明峰一期算是平稳交出来了,二级市场这边行情也走出来了。一直绷着,大家也都累。找机会,坐下来碰一碰。”
丁义珍捏着手机,站在城投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城区成片的在建楼群,沉默了很久。
老陈刚出事,现在凑一场大规模聚会,本身就很扎眼。可完全不露面,又容易生出更多流言。外面会猜,是不是项目内部已经先乱作一团。
权衡过后,他给出答复。
“可以。不要弄到一处。分开来办。”
于是事情就定成两套。明面上做一次工程复盘,私下再安排一场小范围的座谈。
白天,光明峰二期的施工空地。
工人们搭起一副简易的钢架台子,四根钢管支起一块薄薄的顶棚。没有彩饰,没有媒体记者的摄像机,仅仅拉起一条红底白字横幅:光明峰一期竣工复盘暨二期开工预备仪式。
地上还留着前几日施工碾出来的车辙印,风一吹,细沙便顺着地面卷过去。
到场的大多是项目链条上自己人。城投各个部门的中层,施工方的管理人员,几家合作企业的负责人。本地报社只派了两名文字记者过来,事先打过招呼,只记录流程,不做重点报道。
市府副秘书长何敬之代表李达康过来。
丁义珍和聂宏斌站在台下第一排。丁义珍今天穿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垂在身侧,视线落在台子方向,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抬一下眉毛。陈守正被带走这件事,他不可能不受触动,但在公开场合,一丝一毫的慌乱都不能露出来。
聂宏斌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只帆布文件袋,指尖反复蹭过袋口的折痕。省发改委最近已经接到好几份来自上面的问询函,全部和光明峰前期审批流程相关。这件事压在他心里,今天过来参加仪式,本身也是一种姿态。
老周带着工地的管理人员,在侧面列成一小排。机器临时关停,整片开阔的工地只剩下风穿过钢架的轻响。
何敬之走上简易的台子,拿起打印好的稿件,扩音喇叭传出平稳的话音。
“光明峰一期按期竣工,合作团队完成入驻,得益于全市各部门之间的协同配合。”
“二期工程即将启动,在这里重申两点要求。第一,严格把控工程质量,所有审批、验收环节,全部做到手续留痕。第二,立足产业本身,落实就业与产值,服务地方发展大局。”
通篇全部是标准的工作表述,不提资本,不提收益,更不会涉及刚刚发生的立案风波。
简短讲完,现场响起一阵整齐却并不热烈的掌声。
何敬之走下台,依次跟丁义珍、聂宏斌握了握手。握手的时候力度很克制,没有多余的寒暄。
“市里还有会,我就先回去。”
说完便直接走向公务轿车,车门合上,车子驶离工地。李达康这条线,到此为止。公开层面该有的表态已经交付,不会再往更深的一层里面踏半步。
望着汽车车尾消失在路口,聂宏斌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的案子,现在还在初步侦查阶段。不少人已经在翻过去的卷宗。二期后面每一道批文,我们都要加倍仔细。”
丁义珍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面前三百亩待开发的土地。
“所以才更要有白天这一场。先把工程的调子定住。晚上那边,愿意过来的就过来,不强求任何人。”
白日的仪式到此结束。记者收好笔记本离开,工人们重新回到岗位,工地的轰鸣声再度响起。在外人的眼里,这里一切照常。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清楚,立案带来的震荡,已经顺着各个部门悄悄扩散开。
等到夜色铺落城市,才轮到晚间的这一场。
高小琴最先提议山水庄园,丁义珍直接否定。那个地方标签太清晰,老陈刚出事,再往私人会所钻,等于主动递出去把柄。几轮来回之后,地点落在京州国际大饭店顶层的大包厢。
酒店平时承接政府会务,场地公开,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但封闭的大包里面,说话依旧可以不用完全拘泥于台面话术。
我坐丁义珍的车一同过来。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到了大半的人。
巨大的圆桌可以坐下二十个人,鲜花摆在桌面中央,两瓶茅台安静靠在侧边的杯架旁。屋内灯光偏暖,却消解不掉空气中一层若有若无的紧绷。
聂子峰靠在靠里的主宾位,脊背挺得笔直,很少开口,只是安静观察桌上每一个进来的人。
聂宏斌已经坐下,摘下了细框眼镜,拿布慢慢擦拭镜片。他今天话明显比往常更少。省发改委是审批的第一道关口,一旦侦查方向往前期手续去靠,他很难做到完全置身事外。擦拭镜片这个重复的小动作,已经泄露出他内心的戒备。
周德明坐在对面,暗红色的夹克衬得面色还算松弛,脸上维持着一贯的笑意。可只要留心就能看见,他的指尖一直在桌下轻轻敲着大腿。在汉州官场摸爬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案子是怎么一步步从小口子撕开,最后扯出一整条链条的。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和气,未必能够维持多久。
刘洋的父亲坐于一旁,神态持重,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很少主动接话。来自各个区县、城建、国企的几个人分散落座,都很自觉,不抢发言的机会。
高小琴坐在圆桌偏侧,灰色开衫搭在黑色连衣裙外面。她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但是进门之后已经先后扫视过两遍房间。今天能来的,不能来的,哪些人已经选择保持距离,她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赵瑞龙挨着她的位置。整个人向后微微靠着椅背,一只手放在桌上,缓慢捻动一只空玻璃杯的杯壁。他不太怕体制内普通的风浪,但陈守正突然被带走,这件事的发生速度,也稍稍超出他的预估。
甄跃庭坐在圆桌正中的主位。丁义珍进门之后,走到他右手边的位置落坐。我跟着坐下,靠外侧,更方便把包厢里面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十二三人全部还没有正式动筷,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高育良的秘书走了进来,深色西装,脚步很轻。他没有走向圆桌,径直站到靠门那一组沙发边上。屋子里零零碎碎的交谈声,一瞬间全部停下来。
整个包厢静了下来。
秘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书记了解到,今天光明峰这边组织了项目复盘的相关座谈。托我转告几句话。”
“光明峰属于省市重点产业项目,依法推进,值得肯定。但越是项目向前走,越要警惕声势。诸位身居关键岗位,切忌抱团造势。行事务必要低调克制,方能行稳致远。”
话说完,没有寒暄,没有握手,秘书浅浅欠身,转身离开。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包厢里面沉寂了一小会儿。
聂宏斌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
“省里的提醒,听进去是应该的。现在外面风声不太平。”
周德明扯了扯嘴角,那抹笑看着有几分无奈:
“道理所有人都懂。可事情已经铺到这一步,想各扫门前雪,哪有那么容易。”
没有人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有些话点到,就足够。
甄跃庭这时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暖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大喜大悲。
“今天请大家过来,不谈别的。”
“从年初到现在,二级市场行情走出来了。光明峰一期,也已经交付。在座每一位,在各自的位置上,都出过力。”
“这一杯,先敬各位。”
酒杯举起,满桌人跟着抬杯,杯沿轻轻碰撞,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滑过喉咙,桌上的气氛稍微活络了一点,但那层潜藏的紧绷,并没有真正消失。
聂宏斌放下杯子,思索片刻才开口,说话的时候语速偏慢:
“二级市场的涨幅终究只是数字。对我们而言,二期才是实打实的重心。我的态度不变,后续所有审批,全部卡死流程。能走公开渠道,绝不走私下的路子。至少先把我们手里这一关,做到挑不出硬伤。”
这话与其说是讲给众人听,更像是他自己内心的一种底线。经历陈守正立案一事,他现在最看重的,就是自保。
周德明跟着接话,叹了半口气:
“就怕查案,不挑硬伤下手。真要有人下定决心要掀盘子,有时候未必需要多大的漏洞。随便一个人的口供,就可以牵出来一串。”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又安静了片刻。
高小琴这时才开口,声音柔和,有意缓和略偏沉重的走向:
“所以更要互相通消息。哪边有风吹草动,大家互相知会一声。先做好自保,项目才能够继续往前推。”
赵瑞龙停止了捻动玻璃杯的动作,抬眼,语气淡淡的:
“自保的路子不止一种。实在逼到墙角,拿出一部分利益出去做缓冲,也不失为选择。”
这话和聂宏斌的思路直接岔开。聂宏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反驳,但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很明显,到真正危机来临的时刻,这群人的选择,本来就不会统一。
丁义珍站起身,端起第二杯酒。他脸上维持着惯常的干练,可只有靠近才看得出来,他眼底藏着一层挥不开的顾虑。老陈和城投系统过往多有业务交集,今天夜里坐在这里,他不可能完全不受这件案子的影响。
“光明峰是市里定下来的一号工程。二期必须继续往前推进。”
“只要工程本身能够做实,就是我们最大的依靠。”
众人再一次举杯。
几轮酒水过后,席间开始零散聊起征地、管线配套、园区招商的具体琐事。可无论话题怎么转移,陈守正立案这件事,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底。谁都不提名字,但每一个决定,或多或少,都已经被这件案子左右。
甄跃庭再度起身,神色比先前沉下去一截。
“行情现在很热,两百四十亿市值,外面盯着这块蛋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我在北京待的时间久,见过太多起起落落。风口来的时候,人人都可以分得一杯羹。等到风停,能不能平安离开,才是真正的考验。各位心里,最好提前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一句算是今晚最重要的提醒。
话音落下,席间的闲谈直接停了。
聂宏斌手指叩了两下桌面,陷入沉默。周德明脸上的笑意淡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高小琴端茶杯的动作顿了一瞬。赵瑞龙望着杯底残存的酒,一言不发。
没有人表态赞成,也没有人站出来否定。有些东西,适合听进心里,不适合当众讲出口。
后面宴席依旧继续,推杯换盏,言语之间尽量回到平和。可已经有不少人明显已经没有再享受饭局的心思,只是出于情面留在这里。
夜色越来越深,宴席终于散场。
一行人陆续走出包厢,各自分头离开,没有人在酒店门口扎堆逗留。
我跟着丁义珍站在路边,晚风吹过来,带着夜间街道的凉意。饭店门口的车流来回穿梭,车灯一道一道划过两个人的身上。
丁义珍望着远处,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
“白天把工程的姿态摆出去,晚上简单碰一碰。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
“何敬之代表市里露面,只管政绩,不碰私下里的纠葛。高育良那边派人传一段话,敲山震虎。所有人都在保持距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刚刚倒下去。现在外面很多眼睛已经转过来。对手未必会直接去动已经建好的一期工程。突破口,往往是人,是旧的审批材料。”
我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作为穿越者,我心里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陈守正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机要室那边还有郑处长的风波,专案组还会顺着卷宗,一层一层向着更深处挖去。今晚这一桌人短暂的相聚,撑不起长久的屏障。
我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出消息,发给林华华。
【光明峰今日完成工程复盘,晚间有一次小范围内部座谈聚餐,整体流程均属低调。】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半分钟,手机就弹出来回复。
【越是近期发生立案案件,类似聚会越需要谨慎。多条核查线索目前已经投向光明峰相关人员,尽量不要留下可以被放大的痕迹。】
我看完内容,按灭手机屏幕。
街边灯火依旧繁华。资本的热度还没有消退,光明峰二期的筹备正在紧锣密鼓向前推进。
但所有人都忽略不掉一件事。
风口最盛的时刻,追查的脚步,已经在夜色里面,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