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一夜没睡好。
那条匿名短信,他睁眼看过、闭眼想过,翻来覆去整整几十遍。
【李书记今夜密见陈守正,书房闭门谈话,全程无人知晓。】
陌生虚拟号,无实名、无溯源、无痕迹。
真的?
假的?
如果是恶作剧也就罢了,可一旦属实,就是天大的事。
李达康堂堂京州一把手,光明峰项目总负责人,私下单独召见一个失势、靠边、濒临被清退的陈守正。
这件事,没人报备、没人知晓、没有记录。
说明——李达康在布一盘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暗棋。
天刚蒙蒙亮,晨雾压着京州城,微凉刺骨。苏砚舟再也躺不住,迅速洗漱出门,驱车直奔苏婉家。
院门虚掩,客厅灯火透亮。
丁义珍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晨报,手里捧着热茶,神色沉静,看似悠闲,实则早已等候多时。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一瞥,精准盯住苏砚舟眼底的红血丝。
“一夜没睡?”
“睡不着。”苏砚舟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堵得慌。”
“出什么事了?”丁义珍放下茶杯,眼神瞬间锐利,“项目出问题了?还是三家反悔了?”
“都不是。”
苏砚舟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直接递到丁义珍眼前。
丁义珍接过来,低头细看。
一遍。
两遍。
看完,他指尖停顿,没有立刻说话,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把手机轻轻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抿了一口,沉声开口:
“查号了?”
“查了。”苏砚舟点头,“虚拟网络号,洗白干净,半点源头查不到。”
“你信?”丁义珍抬眼问他。
苏砚舟沉吟几秒:“我不敢全信,但我也不敢不信。”
“理由?”
“没必要有人凭空编这种瞎话。”苏砚舟眼神凝重,“陈守正现在是落水狗,没人会拿他开玩笑。而且敢直接发到我手机上,说明对方知道我们最近在挡陈守正的路。”
丁义珍缓缓靠回沙发,指尖轻点扶手。
“你疑惑的,是李达康为什么要见他,对不对?”
“对。”苏砚舟直视他,“陈守正是傅家余孽、旧派残党,马上就要被清算的人。李书记如今主抓光明峰,前途大好,完全没必要沾他一身腥。闭门密谈,太反常了。”
丁义珍沉默片刻,忽然反问: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省里的人事风声?”
“您是说……沙瑞金?”苏砚舟心头一跳。
“就是他。”
丁义珍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压低,字字沉重:
“沙瑞金,最高检嫡系,空降汉东,接任省委书记。”
苏砚舟皱眉:“我听侯亮平提过一嘴,以为只是传闻,没定。”
“定了。”丁义珍淡淡道,“只是还没公开下文而已。”
他转头看向苏砚舟,继续拆解局势,对话层层递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汉东要洗牌。”苏砚舟立刻接话。
“不止。”丁义珍摇头,“高育良盯了两年省委书记的位置,眼巴巴等着赵立春走人、自己顺位接班。祁同伟憋了多少年,就等一个副省级落地。师徒二人,全都笃定——汉东,是他们的天下。”
“结果呢?”
苏砚舟凝声道:“沙瑞金空降,断了他们的路。”
“没错。”丁义珍冷笑一声,“高育良上不去,祁同伟提不副省。旧势力的晋升通道,一夜封死。”
苏砚舟立刻追问关键:
“可这和李书记、陈守正有什么牵扯?”
丁义珍目光一凝,反问:
“你觉得,李达康属于高育良派系?”
“不属于。”
“那他属于沙瑞金派系?”
苏砚舟迟疑:“之前不算,现在……他要站队?”
“聪明。”丁义珍点头,“沙瑞金来了,汉东重新划线。不站旧队,就要站新队。李达康想要保住京州政绩、保住自己的位置,必须提前向沙瑞金靠拢。”
“那陈守正是投名状?”苏砚舟猛然惊醒。
“不是投名状,是筹码。”
丁义珍语速极稳,步步拆解:
“陈守正背靠傅家,深耕多年,手里握着一堆旧账、一堆旧人的黑料。傅家倒台,他慌了,想找新靠山续命。”
“他找李达康,不是效忠,是求饶、求庇护、求退路。”
苏砚舟瞬间通透:“所以李书记见他,不是要保他?”
“保他?”丁义珍嗤笑,“李达康这辈子,只保政绩,不保人情。”
“那他为什么闭门密谈?”
“摸底。”丁义珍眼神深邃,“摸清楚陈守正手里有多少料、能咬出多少人、能给新班子递多少投名状。”
“能用,就留着当刀。”
“无用,就随手抛弃。”
苏砚舟后背微微发凉:“官场……真的是一步一算。”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人人都在变?”丁义珍看向他,“沙瑞金未到,风雨先行。”
“高育良隐忍憋火。”
“祁同伟焦躁抓狂。”
“傅系残党四处逃命。”
“本土商圈死守地盘。”
“聂家押注仕途。”
“赵瑞龙花钱买命。”
“所有人,都在抢位置、抢退路、抢活路。”
苏砚舟深吸一口气:“那我今天下午见李书记,还去不去?”
“必须去。”丁义珍语气坚决。
“可是局势动荡,现在提人事,会不会撞枪口?”苏砚舟担忧道。
“正因为动荡,才要去。”丁义珍目光锐利,“你今天去,不是求人,是探底。”
“怎么探?”
“你照常汇报聂家的两个岗位诉求。”丁义珍叮嘱,“你仔细观察他三个反应。”
“哪三个?”
“第一,痛快答应——说明他大局已定,站队顺利,心情稳。”
“第二,推诿拖延——说明他还在观望,心里没底。”
“第三,旁敲侧击问我——说明他在试探我们的立场。”
苏砚舟郑重记下:“我明白了,我全程只汇报工作,不聊派系,不碰人事之外半句题外话。”
“对。”丁义珍点头,“少说少错,静观其变。”
——
下午两点,京州市政府。
庄严肃静,气氛压抑。
苏砚舟准时抵达,秘书引路,敲门入内。
李达康端坐办公桌后,一身正装,神色冷峻,比往日更加沉敛。
“坐。”
“李书记。”苏砚舟落座。
李达康抬眼,淡淡开口:“北京对接投资方,顺利?”
“顺利,已有两家企业明确意向,剩余正在细则磋商。”苏砚舟如实汇报。
“抓紧落地。”李达康语气不容置疑,“光明峰二期,是京州全年第一要务,谁都不能拖。”
“是。”
李达康低头翻了一页文件,随口问:“还有事?”
“有。聂家内部已经商议完毕,给出入局诉求。”
“说。”
“省发改委副主任一职,由聂宏斌任职;京州城投副总一职,由聂子峰任职。”
话音落下。
办公室瞬间安静。
李达康放下钢笔,指尖在桌面缓慢轻敲,节奏偏慢,带着明显的斟酌与观望。
几秒后,他抬眼:“聂家资金,何时到位?”
“近期答复,很快入账。”
李达康缓缓开口,字字严谨:
“省发改委归省委统筹,我不单独拍板。京州城投市里可控。”
他顿了顿,定下铁规:
“但记住一句话——钱不到账,人事不动。钱账一日不定,岗位一日不批。”
“我明白。”苏砚舟应声。
本以为谈话即将结束。
谁知,李达康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盯住苏砚舟,看似随意,实则试探:
“你最近,天天跟着丁义珍?”
苏砚舟心头微凛,面上丝毫不显:
“项目工作量大,很多股权、标段、投资方细节,需要向丁市长请示对接。”
“他最近,除了项目,还有没有别的活动?”李达康追问。
苏砚舟稳住语气:“据我所知,没有。全程扎根光明峰二期,不涉其他。”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两秒,看不出情绪,缓缓移开目光。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砚舟,望着整座京州城。
“砚舟。”
“李书记。”
“你应该听说了。”李达康声音低沉,“沙瑞金要来汉东。”
“略有耳闻。”
“不是传闻,是定局。”
李达康转过身,眼神郑重,带着敲打、警告、提点三重意味:
“汉东要变天了。旧格局破,新格局立。”
“有人上位,有人落马,有人清空出局。”
“你回去告诉丁义珍。”
“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干活。”
“项目可以做大,功劳可以做大,唯独不要掺和派系站队,不要乱伸手,不要乱押注。”
苏砚舟郑重应声:“我一定原话带到。”
谈话结束。
走出市政府大楼,阳光刺眼,苏砚舟只觉得满城风雨压顶而来。
他立刻给丁义珍发短信,字字详尽:
【姐夫,李达康态度三点:一、聂家人事卡死资金到账,钱不到不批位;二、刻意打探你近期所有动向,试探性极强;三、正式敲打,沙瑞金将至,严禁我们掺和派系斗争、严禁私自站队。】
丁义珍秒回:【回来细说。】
苏砚舟火速赶回苏婉家。
刚进门,丁义珍直接开口:
“他敲打我了,对不对?”
“对,话很直白,不让我们站队。”苏砚舟点头。
丁义珍冷笑一声:
“他不是不让我站队,他是怕我站错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砚舟追问,“顺势靠向沙瑞金?还是保持中立?”
丁义珍目光笃定,语气铿锵:
“不左不右,不上不下,谁都不站。”
“为什么?”
“很简单。”丁义珍直视他,“沙瑞金刚来,局势未定,谁也不知道新班子的刀口朝向谁。”
“高育良没彻底倒。”
“祁同伟还在挣扎。”
“赵家余势未散。”
“傅家残党乱蹿。”
“现在站队,等于赌命。”
苏砚舟恍然:“所以我们唯一的依仗,是项目?”
“没错。”丁义珍眼神锐利,“光明峰二期,是京州铁打的政绩。”
“谁来当省委书记,都要发展经济。”
“谁来掌权,都要落地项目。”
“我们把盘子坐稳、做实、做大——我们就是不可替代的那一方。”
苏砚舟彻底安定下来:“我懂了,埋头做事,静待变天。”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手机骤然疯狂震动!
一通陌生汉东本地座机号码,突兀打入!
苏砚舟目光一凝,刚要伸手接听。
座机响铃的同时,另一条绝密匿名短信同步弹出屏幕,短短一句话,瞬间冻结全场空气——
【昨夜李达康与陈守正密谈两小时,陈守正交出一份:京州多名干部境外资产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