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跃庭收尾三家洽谈的次日清晨,天色刚亮透,薄雾未散,苏砚舟便驱车赶回京州。
他没有回自己住处,第一时间直奔苏婉家中。
客厅门窗敞开,穿堂风掠过屋内。丁义珍端坐沙发,面前铺满光明峰二期项目细则、乐视股权测算表,指尖夹着钢笔,神色沉敛,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心里已然预判出三方博弈的结果。
苏砚舟进门落座,将公文包摊开,取出黑色记事簿,坐姿端正,准备逐项汇报。
“姐夫,三家全部对接完毕,聂子峰、周德明、高小琴,我全程跟进,细节无遗漏。”
丁义珍放下钢笔,抬眼直视他,语气干脆:“逐个说,先说聂子峰,最稳的一家,也是藏事最深的一家。”
“聂子峰全程冷静务实,不谈空话、不画大饼。整场洽谈只抓一个核心兜底问题,问甄跃庭拿什么担保。”苏砚舟条理清晰,如实复述,“甄跃庭以千亿乐视全盘资产作保,聂子峰当场没有松口、没有应答,只说回去请示聂家老爷子。”
丁义珍指尖轻点桌面,眸色微深,淡淡出声:“我早说过,聂家世代深耕政商两界,这群人最擅长隐忍观望,从不打无把握的仗。他不拒绝,就是默认入局。”
“没错。”苏砚舟点头补充,“临走前他特意跟我说,我这个人靠谱,从不坑人。这是彻底认可我牵线的身份,也信咱们这边的底盘。他回去商议,根本不是商量要不要投,是商量投多少、换多少筹码、怎么利益最大化。”
丁义珍嘴角勾起一抹深谙人心的淡笑,暗藏深意:“聂家敢认你,不是你人品多好,是你背靠的位置稳、路子干净、没有私账。但砚舟,你记好,聂家求稳的背后,就是极致的利己。今日他们求着上台阶,他日局势动荡,他们也是最先明哲保身、抽身离场的人。 这点伏笔,你必须心里有数。”
这句提点字字落地,暗藏长线隐患。
苏砚舟郑重记下:“我明白。”
“继续,周德明那边怎么说?”丁义珍沉声追问。
“周德明代表京州本土老牌商圈,心思最谨慎多疑。”苏砚舟接着汇报,“甄跃庭极其痛快,直接让本土企业自主敲定股权占比,不还价、不博弈。周德明当场直接愣住,非但没开心,反而满心戒备,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笃定其中必有猫腻,最后只说回去召集老班子老同志集体商议。”
丁义珍闻言低笑一声,眼神锐利通透:“这就是本土老狐狸的通病!一辈子混迹商圈,靠拉锯、拉扯、博弈牟利,早已根深蒂固。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信;你跟他们让利,他们心慌。他们不怕吃亏,最怕看不懂的局!”
“甄跃庭也是这个判断,打算等他们商议出心理预期的比例,再精准对接谈判。”苏砚舟说道。
“可以。”丁义珍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但你记住,本土商圈看着一盘散沙、各自为营,实则抱团极强。今日他们要的是工程标段,他日站稳脚跟,就敢抱团拿捏项目、卡进度、提条件。 这批人,能用,但不能信,更不能放权。”
连续两层伏笔,悄然埋下本土势力的潜在隐患。
苏砚舟立刻记牢:“我记下了。最后是高小琴、赵瑞龙这边。”
“嗯,我最想听的就是山水这边。”丁义珍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起来。
“这次洽谈甄跃庭单独赴约,没带我同行。”苏砚舟如实汇报,“高小琴全程不谈前景、不谈布局,只抓三个硬核数字:乐视真实负债率、光明峰二期准确动工时间、赵瑞龙入局股权分配比例。句句务实、字字算计。”
丁义珍指尖轻轻叩击沙发扶手,节奏缓慢,暗藏锋芒:“我就知道,高小琴是赵瑞龙的影子账房,从不做无用之功。”
“甄跃庭也评价她极不简单,完全是替赵瑞龙算保命账、靠山账。”
丁义珍眸光沉了几分,抛出关键伏笔:“赵瑞龙、高小琴这一对,是三方里最贪心、最危险、也最离不开局势红利的一组人。”
“他身家不干净、后台悬空、处处受限,他投钱不是为了赚钱,是买护身符、买保护伞、买光明峰的入场洗白资格!今日他求着挤进来,他日一旦风声不对,他为了自保,敢掀翻整盘棋局,咬遍所有人!”
苏砚舟心头一凛:“原来如此,我之前只看懂了他求安稳,没看懂他的破坏性。”
“你要学的就是这一层。”丁义珍冷声提点,“三家入局,聂家是墙头草,本土是地头蛇,山水是定时炸弹。利弊共存,隐患全埋,就看我们怎么控局。”
话音落下,苏砚舟想起一事,立刻开口禀报:“姐夫,还有一件突发事,必须跟你汇报。”
“讲。”
“昨天洽谈收尾后,周明远突然给我打电话。”苏砚舟语气郑重,“他转达陈守正的意愿,迫切想要约见甄跃庭,参与光明峰乐视项目。”
丁义珍叩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挡了?”
“挡了。”苏砚舟语气坚定,“我以甄跃庭档期排满、无暇会客为由,直接回绝,推掉了这次会面。”
“挡得极好,一步都不能松。”丁义珍沉声道,随即埋下沉层伏笔,“砚舟,陈守正远比赵瑞龙更棘手。赵瑞龙是贪财求稳,陈守正是绝境求生、疯狂赌命!”
“老陈倒台,傅家势力溃散,他彻底没了靠山,现在就是无根浮萍。他急着挤进光明峰大局,不是想做事,是想借项目绑定新势力、洗白自身、续命保位!”
苏砚舟凝神倾听:“那他后续还会纠缠?”
“必然会。”丁义珍语气笃定,字字精准,“周明远只是传声筒,不敢得罪任何人,后续他一定会三番五次找你、磨你、软泡硬磨。陈守正现在已经急红了眼,越得不到入场机会,越会铤而走险,要么私下串联搅局,要么偷偷搜集黑料,妄图攀附上位。”
“他现在找不到门路,只能隐忍蛰伏,可一旦狗急跳墙,最先针对的,就是全程挡他路的你。”
一句落点,直接将后续冲突的矛头,稳稳引向主角。
苏砚舟瞬间警醒:“我明白了,我会全程设防,绝不松口、绝不接触。”
“就这么办,晾着他,让他自乱阵脚。”丁义珍淡淡道,“不用我们动手,他急于站队、急于求生的破绽,迟早被上面盯上,自寻死路。”
两人对话未落,苏砚舟的手机骤然震动,来电:聂子峰。
苏砚舟立刻接通:“聂哥。”
“砚舟,聂家内部已经商议完毕,老爷子拍板了。”聂子峰的声音沉稳落地。
“您说,我记录。”
“两个岗位诉求。省发改委副主任一职,给聂宏斌;京州城投副总一职,归我。一省一市,两个副厅实职,我们聂家入局注资,以此为筹码。”
苏砚舟快速落笔记录,随即抬头看向丁义珍,转述诉求。
丁义珍听完,微微沉吟,再次埋设伏笔:“聂家胃口不大,极其聪明。两个副厅,不扎眼、不越界、不招猜忌,却是实打实的实权位置。省里抓发改权,市里抓城投钱。”
“一权一财,双线扎根,看似安分守己,实则是借项目铺路,悄悄搭建聂家在京州的完整势力底盘。短期无害,长期必成气候。”
苏砚舟问道:“那这两个位置,能不能批?”
“省发改委那边我来疏通,问题不大。”丁义珍分工明确,“京州城投归李达康直管,你亲自去汇报。”
“我去?”苏砚舟微怔。
“必须你去。”丁义珍眼神笃定,再埋一层关键伏笔,“你是光明峰二期的核心经办人,李达康对你信任度最高。但你记住,李达康唯政绩论、唯大局论,眼里只有项目成败,没有人情交情。”
“今日他肯给你面子,是因为项目能出成绩。他日项目出纰漏、有人拖后腿,他翻脸最快,谁求情都没用。你去汇报,既要拿好处,也要留退路,话不能说满。”
“我懂了。”
苏砚舟不再迟疑,当即编辑短信,向李达康预约汇报。
片刻后,对方只回了冰冷二字:明天下午。
消息刚落,手机再次震动,来电:周德明。
苏砚舟即刻接听:“周叔。”
“小苏,本土一众老同志统一意见了。”周德明声音温和老道。
“您请说。”
“我们本土企业入局,不要虚高股权,只要实打实工程。光明峰二期配套工程三个标段、物业服务两个标段、绿化维护一个标段,全部纳入本土合作清单,且必须写进正式合作协议。”
苏砚舟记录完毕,转头汇报丁义珍。
丁义珍淡淡点评,再添伏笔:“本土商圈只要工程、不要股权,看着知足,实则精明至极。股权有风险,工程是落袋为安的真金白银。”
“他们靠着本地人脉垄断配套,日后若是联合抬价、拖延工期、拿捏后勤,整个光明峰项目都会被牵制。 所以标段可以给,规矩必须卡死。”
“按正规流程公开招标,全程留痕、公开透明,绝不私下指定、绝不特殊通融。谁敢违规操作,直接拿下,绝不姑息。”
“我牢记规矩。”
通话刚挂断,手机第三次响起,来电:高小琴。
节奏紧凑,三方消息接踵而至。
“高总。”
“苏主任,赵总深思熟虑后,同意入局出资。”高小琴语气利落,条件清晰,“但唯一硬性前提:光明峰二期全部文旅配套项目,交由山水庄园全权承接,白纸黑字写入合作协议,具有法律效力。”
苏砚舟如实转述。
丁义珍听完,沉默两秒,眼神凝重,埋下致命长线伏笔:“文旅板块,是光明峰最赚钱、最灵活、最容易滋生灰色交易的肥肉。赵瑞龙偏偏盯着这块,目的根本不是经营项目。”
“他要的是山水庄园洗白合法化、是文旅项目洗钱通道、是长期盘踞京州的立足根基!”
“但我们不能直接拒绝。拒了,彻底得罪赵家,树死敌;接了,等于往项目里掺沙子、埋隐患。”
苏砚舟皱眉:“那我们怎么制衡?”
“简单。”丁义珍语气冷硬,定下死规矩,“先钱后权。赵瑞龙全额资金打入乐视对公账户、资金到账核验无误后,再签署文旅配套授权协议。”
“钱不到,权不给;钱若撤,项目立刻收回。全程锁死主动权,让他空有念想,无隙可乘。”
所有洽谈结果、三方诉求、潜在隐患、制衡手段,至此全部梳理完毕。
苏砚舟打开手机备忘录,逐条汇总整理:
【聂家:省发改委副主任、京州城投副总,一权一财扎根布局。】
【本土商圈:三大配套标段、物业、绿化工程,垄断本地后勤底盘。】
【山水庄园:全盘文旅配套,借项目洗白避险。】
【隐患:聂家利己、本土抱团、山水贪心、陈守正绝境搅局。】
整理完毕时,夜色已然彻底笼罩京州,屋内灯光沉静,看似一切尘埃落定、平稳收官。
可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蛰伏。
就在苏砚舟准备关灯休息、静待明日面见李达康敲定所有事宜的瞬间,
一条无备注的陌生隐秘短信,突然悄无声息弹入手机屏幕,内容短短一句话,寒意刺骨:
【李书记今夜密见陈守正,书房闭门谈话,全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