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那通暗藏试探的电话挂断后的第三天,京州城东高端私人会所,闭门无扰,外人不得擅入。
不大的包间里,圆桌擦得锃亮,桌椅规整,气氛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这场局,是丁义珍亲自定的。
不是饭局,是定分局。
苏砚舟提前一刻钟抵达包间。推门而入时,丁义珍已然端坐主位,一身正装沉稳内敛,面前清茶冒着淡淡热气。他没有玩手机、没有翻看文件,只是静静坐着,眼底深邃,似在复盘整场博弈的每一步落子。
苏砚舟落座侧位,轻声开口:“姐夫,今天到场的是哪几家?”
丁义珍抬眼,语气笃定干脆:“四家。甄跃庭、聂子峰、周德明、高小琴。今天一次性把盘子锁死。”
苏砚舟指尖微顿,追问关键:“陈守正那边呢?周明远之前一直在替他传话。”
提到这个名字,丁义珍眸色冷了一瞬,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态度坚决:“不请、不见、不谈。”
“周明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压下去了。”丁义珍淡淡补充,“傅系残党,现在急着钻局、急着找靠山、急着洗白黑料。越急,越不能给他口子。”
苏砚舟瞬间会意。
上一章那条致命短信历历在目——陈守正昨夜密交李达康,上交一整本境外干部资产清单。
这份清单就是定时炸弹,谁沾谁炸。
丁义珍不碰、不接、不搭理,就是最稳的自保。
“我明白了,彻底隔绝,不给他任何入局绑定的机会。”苏砚舟点头。
“没错。”丁义珍沉声道,“现在汉东变天在即,沙瑞金靴子未落,谁敢乱接烂人烂账,谁就是日后清算的头号靶子。”
两人静坐等候,包间气氛沉静得压抑。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甄跃庭。
今日他褪去往日锋芒逼人的商务正装,换了一身深蓝色低调针织开衫,敛尽千亿老板的凌厉气场,刻意放低姿态。进门先目光快速扫过包间,确认阵容,随即快步上前。
“丁市长。”甄跃庭主动伸手,态度恭敬有度。
“甄总来了,坐。”丁义珍微微颔首。
甄跃庭再和苏砚舟握手落座,端起茶杯轻嗅茶香,开门见山,直击核心:“丁市长,今天这局,不是叙旧,是落锤定盘,对吧?”
“聪明。”丁义珍直视他,“拖得太久,人心易变。沙瑞金马上到汉东,局势一日三变。今天必须把股权、诉求、条件、规矩,全部敲定。”
甄跃庭眼神一凝:“四家都齐?聂、周、高,全部到位?”
“悉数到场。”
甄跃庭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稳色:“那就好。我已经把乐视入局方案、资金缺口、各家匹配份额全部测算完毕。今天谈妥,今天定稿,今天能签绝不拖到明天。局势不等人,我更不等人。”
话音刚落,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聂子峰缓步走入。
依旧是标志性的深灰色工装夹克,方脸寡言,神色冷静克制。左手食指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习惯性指尖轻转,沉稳如山。
他进门先对主位丁义珍微微颔首行礼,再与甄跃庭点头示意,最后目光落向苏砚舟,语气温和:“砚舟。”
“聂哥。”苏砚舟起身回应。
聂子峰坦然落座,将香烟轻置于桌面,不多言、不多问,自带一派沉得住气的大佬气场。他是来拿位置的,心思笃定,目的纯粹。
紧接着,周德明推门而入。
圆脸慈目,笑意温和,一身深色夹克看着朴素无害,却是京州本土商圈的老狐狸。进门便拱手一圈,礼数周全,面面俱到:“丁市长、甄总、聂总、小苏,久等久等。”
本土老派商人的圆滑老道,藏在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客套里。
最后到场的,是高小琴。
一身黑色修身连衣裙,外搭浅灰开衫,妆容精致,气质清冷。推门瞬间,目光不动声色横扫全场每一个人、每一处神色,快速判断场内局势,眼神精明通透。
她径直走到丁义珍面前,伸手轻握,声音清亮得体:“丁市长。”
“高总请坐。”
至此,四方势力全员到齐。
五人围圆桌落座,格局分明:
丁义珍坐主位,掌全局、定规则;
苏砚舟坐侧位,居中牵线、记录全局;
甄跃庭握项目、握资金;
聂子峰握政界人脉;
周德明握本土地盘;
高小琴握灰色资本。
汉东京州,半壁暗流,尽聚此桌。
丁义珍抬手轻压,全场瞬间安静。
他开门见山,字字落地有声:“今天召集各位,没有多余闲话,只办一件事——光明峰二期,乐视入局资金盘,彻底落定。规矩、利益、对价,一次性说透。”
“甄总,你主讲。”
甄跃庭起身,走到墙边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落笔干脆。
一笔圈出光明峰二期版图。
“光明峰一期两百亩,整体总投资五十至六十亿。乐视体系自持出资三十亿,实打实现金底盘。剩余二十到三十亿资金缺口,对外开放引资。”
他在圆图下分出四条清晰支线。
“缺口资金,由聂家政界资源、本土商圈配套、山水资本现金流三方补齐。资金全部汇入乐视对公账户,专款专用,全部落地光明峰二期。”
写完,甄跃庭转身,目光逐一锁定众人,开始兑现各方筹码。
他先看向聂子峰,态度坦诚:“聂哥,你方诉求,省发改委副主任、京州城投副总,一省一市两个副厅实职。我和丁市长提前敲定规则。”
“资金全额到账核验无误,一个月内,人事流程启动,岗位落实到位。”
聂子峰指尖再次轻轻转动桌上香烟,眼神锐利确认:“甄总,我只问一句。口头约定,是否写入协议附则?”
“写入。”甄跃庭干脆利落,“对价绑定,白纸黑字,合法合规,项目政绩背书。”
“好。”聂子峰彻底定心,放下香烟,不再多言。
他要的从不是承诺,是绑定合法的仕途台阶,是乱世之中稳稳扎根的两条官场线。
紧接着,甄跃庭看向周德明。
“周叔,本土商圈诉求:配套工程三标段、物业服务两标段、绿化维护一标段。”
周德明抬眼,带着老商人的谨慎:“甄总,这话之前你说得痛快,我还是要听准话。”
甄跃庭早有预案,语气公正严明:“标段可以给,利益可以让,但规矩不破。”
“所有配套项目,全程公开招标、流程透明、留痕可查、依规中标即为本土合法所得。不私授、不指定、不违规。既满足本土发展诉求,也保住所有人的安全底线。”
周德明眼底的疑虑彻底散去,笑着端杯:“懂规矩、守规矩,就好。我们本土,认规矩。”
他最怕的不是拿不到工程,是拿到违规工程,日后变天被清算顶罪。
最后,甄跃庭目光落向气场最特殊的高小琴。
“高总,最后是山水的诉求。光明峰二期全部文旅配套板块。”
高小琴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精准务实,不带半分客套:“甄总、丁市长,我们赵家不要虚股、不要浮动分红。”
“只要一条。全域文旅配套经营权,白纸黑字写入合作协议,独家全权承接。”
这句话背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文旅,是整个光明峰最暴利、最灵活、最容易洗白现金流的板块。
赵瑞龙要的不是工程,是合法外衣、洗白通道、乱世护身符。
甄跃庭没有立刻答应,侧头目光微征询主位的丁义珍。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不点头、不摇头,默认规则,把博弈空间留给台面。
甄跃庭收回目光,看向高小琴,抛出唯一的枷锁,也是致命制衡:
“可以签。文旅配套全权归山水庄园。”
“但铁律一条:先钱后权。”
“赵总全额投资资金打入乐视对公账户,到账核验无误,文旅授权协议即刻生效。资金不到、资金撤资、资金逾期,所有授权自动作废,无条件收回。”
这句话,堵死了赵瑞龙空手套白狼、借项目洗钱跑路、拿资源不掏钱的所有漏洞。
高小琴眸光微动,沉默两秒。
她心里清楚,这是丁义珍底线,也是官场自保底线。想蹭大局保命,必须被拴上链子。
片刻后,她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合理。我回去原话转告赵总,这个条件,我们接受。”
四方利益、四方筹码、四方制衡,至此全部谈透。
丁义珍终于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重,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
“诸位。”
“今日谈妥,就是定局。”
“聂家求仕途扎根,本土求地盘安稳,山水求合法兜底。”
“各家出钱、出资源、出人脉,资金汇入乐视,乐视落地光明峰。”
“各取所需,各守规矩,利益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有异议,签字落章。”
桌上协议平铺展开。
笔尖落纸,声声沉稳。
甄跃庭率先落笔,锁定项目底盘;
聂子峰随后签字,敲定仕途筹码;
周德明落笔,稳住本土商圈利益;
高小琴最后落笔,锁死山水文旅权限。
苏砚舟静静坐在一侧,全程冷眼旁观,心底飞速复盘。
从这一刻起,聂家政界、本土商界、山水灰色资本、乐视外来资本,彻底被光明峰二期捆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汉东风雨将至,沙瑞金即将洗牌。
而自己亲手牵起的这张局,就是最硬的自保底牌、政绩底牌、立足底牌。
签毕收卷,甄跃庭收起协议,侧头深深看了一眼苏砚舟,意味深长开口:“苏主任。”
“甄总。”
“我帮你聚拢全盘资本,你帮我打通官场通路。”甄跃庭笑意深沉,“你图项目落地,我图市场扎根。我们,各取所需。”
苏砚舟坦然回应:“我始终只图一件事——光明峰二期平稳落地,政绩做实,大局稳定。”
“足够了。”甄跃庭起身,伸手。
两人手掌相握。甄跃庭掌心偏软,力道轻柔,却比普通社交握手多停留半秒。
半秒留白,是默契,是绑定,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深度同盟。
各方势力陆续起身告辞,有序离场。
喧闹褪去,偌大包间,最终只剩丁义珍与苏砚舟二人。
屋内安静下来,方才的博弈硝烟仿佛沉淀在空气里。
丁义珍盯着桌上空白桌面,缓缓开口,语气郑重:“砚舟。”
“姐夫。”
“从今天这一刻开始,你不再是单纯的项目经办人。”
丁义珍转头看向他,字字厚重,埋下最深的长线靠山伏笔:
“这整盘局,是你牵的线、搭的桥、稳的盘。”
“往后汉东变天、派系厮杀、反腐清算,谁想动你。”
“先过甄跃庭资本关,再过聂家政界关,再过本土商圈关。”
“最后,还要过我、过李达康的政绩大局关。”
“你,已经被整张京州顶层利益网牢牢护住了。”
苏砚舟心头一震,彻底通透。
今日组局,看似是谈项目、分蛋糕。
实则是给自己层层叠叠,焊死一张乱世免死金牌。
“回去整理材料。”丁义珍吩咐,“把今日协议细则、各方诉求、资金结构、对价条件、制衡规矩,全部整理成完整书面报告。明天一早,我要亲自过目,报备存档。”
“明白。”
苏砚舟辞别会所。
夜风穿巷,凉意刺骨,吹得人头脑无比清醒。
他站在街边,掏出手机,指尖轻快弹出一条短信发给林华华:【回京州了。】
林华华回复极快,带着少女鲜活的气息:【你上次说回来请我吃饭,不许耍赖。】
【明天。】
简单两字,是风雨朝堂里唯一一点松弛烟火。
收好手机,苏砚舟打车回到住处,落座书桌前。
他翻开黑色记事簿,一笔一划,工整罗列:
聂家:双副厅岗位,资金换仕途。
本土:六大标段,招标落地稳地盘。
山水:全域文旅,先钱后权锁风险。
乐视:资金补齐,项目彻底锁死落地。
写完所有细则,他目光沉沉,落笔加重,在页底重重写下一行终极总结:
【汉东变天前夜,顶层利益共同体彻底成型。一荣俱荣,全员绑定,无人可独善其身。】
字迹落定。
就在他准备合本关灯的瞬间——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全新匿名短信突兀弹出,寒意瞬间浸透全身:
【陈守正拿着境外清单,今夜密赴省府,私见高育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