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本是朔望大朝会的日子,依制,在京六品以上官员皆需于卯时初刻齐聚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前,依班次序立,等候天子升座。往昔此时,宫门前车马云集,朱紫盈庭,佩玉锵鸣,低语声如同蜂群嗡嘤,汇聚成帝国中枢最具威仪的景象。然而今日,勤政务本楼前宽阔的广场上,却是人影稀落,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稀稀拉拉来了不过五十余人,不及往日三分之一。更多的人,或告病,或请假,或干脆音讯全无,仿佛一夜之间,这座百万人口的帝京,连同它庞大的官僚体系,已然风消云散。
李隆基端坐在御座之上,看不清神情,待得众臣见礼之后,却是一语石破天惊。
“今日朝会,诸事纷繁,朕有几道紧要旨意,需即刻颁布。”
李隆基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稀稀落落的人影。他挺直了脊背,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力量:
“逆胡安禄山,背恩负义,窃据河北,荼毒生灵。今虽猖獗一时,然我大唐立国百年,天命所归,岂容宵小久肆!朕,承祖宗之业,受万民之托,值此危难之际,岂可安居九重?”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朕意已决!当效仿太宗皇帝解渭水之盟故事,亲总六师,率天下兵马,出征陕洛,扫荡群丑,克复东都,以安社稷,以谢天下!”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留下的官员们,无论是忠心耿耿还是无奈留下的,全都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要亲征?在潼关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长安门户洞开的此刻?这简直是……疯了!
但看着御阶之上,那个须发皆张、仿佛重新焕发出开元天宝年间英武之气的老皇帝,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不甘、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试图抓住最后权威的光芒,没有人敢出声质疑。那光芒太骇人,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疯狂。
李隆基似乎很满意这死寂中蕴含的震撼,他深吸一口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为振军心,显朕志!今日午后,朕即移驾大明宫!于丹凤门前誓师,与长安共存亡!百官有司,当恪尽职守,备战迎敌,不得有误!”
移驾大明宫!丹凤门誓师!
如果说“亲征”是虚妄的口号,那么移驾大明宫,则是更具象征意义的行动。大明宫,帝国真正的权力中心,含元殿巍峨,丹凤门轩昂,自高宗以后,皇帝多在此听政。从奢华安逸的兴庆宫,移往刚硬雄浑的大明宫,这无疑是在向全城、乃至向即将到来的叛军,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皇帝在此,朝廷在此,决心死战!
良久,官员们还是安静了下来。
李隆基坐回了御座,向高力士看了一眼,示意宣诏。
“擢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总揽亲征路程沿途一切安置供应事宜。”
“京兆少尹崔光远,即日接任京兆尹,充西京留守,留守长安。”
“西京留守”四个字,像一块寒冰砸进崔光远的心湖。
是信任?还是……抛弃?
崔光远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异常火焰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将军边令诚,长安宫闱钥匙悉数交汝掌管。宫禁安危,系于汝身,望汝谨慎。”
边令诚此刻脸上毫无得色,只是默默出列,躬身行礼:“奴婢领旨,定当肝脑涂地。”
朝会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麻木地行礼,退出大殿。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色沉重。官员们走出皇城时,望着外面同样惊慌失措、流言四起的街市,再回头看看那依旧巍峨却已尽显空洞的宫阙,一种大厦将倾的无力感和不知道何去何从的荒谬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午后的阳光炽烈。兴庆宫通往大明宫的街道已被净街戒严。
龙武军精锐尽出,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拱卫着皇帝那庞大奢华的銮驾。旌旗仪仗,卤簿扇伞,一应俱全,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芒。
金根车内,李隆基闭目端坐,手指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
他能听到外面属于他的帝国的最后喧嚣正在远去,能感受到车身每一次颠簸都仿佛在碾过他的江山。移驾大明宫,是他能想到的,维系最后一点体面、争取最后一点时间、或许也是安抚一下民心士气的唯一方式了。至于“亲征”,那只是一个必须喊出去的口号,一面即将破碎的旗帜。他知道,大明宫不会是他的终点,丹凤门前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誓师。
那里,只是下一个逃亡的起点。
队伍缓慢而坚定地驶入大明宫的侧门,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纷乱、恐惧和无数人的命运,隔绝开来。含元殿高踞龙首原上,俯瞰着逐渐陷入混乱的长安城,沉默而苍凉。
平康坊的小院里一下子人满为患,昨夜虢国夫人带着两名贴身侍女和几个最信任的长随便是悄悄的来到了这里,而今天上午,李倓则带着刘单高适赵崇眦还有高福住进了这里。
李倓走进正厅,虢国夫人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言不发,及至走到身边,才发现她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三郎,我好怕……我……”
李倓能理解她的心态。
抛弃了自己的家族,违背了圣人的旨意,只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只因为自己想要活命。
她有错吗?没错。
哪怕站在李隆基的立场上,他想活命,错了吗?
也没错。
错的,是他的身份。
他是个皇帝。
他的一个决定会让千千万万的人死去。
看着死死闭住眼睛身体在不住颤抖的虢国夫人,李倓叹了口气,心中一软,终是抬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夫人……”
杨玉瑶一把抱住李倓,放声痛哭起来。
门外,刚想敲门的刘单缩回了手,对着赵崇眦使了个眼色,退到了台阶之外。
过了好一会,李倓才从房内走了出来,胸前的常服湿了一片。
“走吧,我们到偏厅聊聊。”
门外的三人点点头,李倓刚走了几步,却听到虢国夫人在身后唤他的声音。
“殿下,就请到正厅议事吧。”杨玉瑶踏出门槛,在门外浅浅的施了一个礼:“殿下要做的乃是救长安的大事,哪有到偏殿说事的道理?”
阳光下,不施粉黛的杨玉瑶抬起脸,残留在睫毛上的泪珠竟是耀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