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彻底大乱,是在六月十三日的上午。
大明宫丹凤门前,聚集了比昨日多出一倍有余的官员。他们穿着齐整的朝服,手持笏板,按照品级肃立,沉默地望着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与威严的宫门。许多人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的期待——或许,皇帝真的会如诏书所言,御驾亲征?或许……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子,仍有回天之力?
人的名,树的影,烂船还有三斤钉。
他们愿意相信。
他们更是在强迫自己相信,那宫门之后,仍有秩序,仍有希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卯时过了,辰时也过了。宫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没有内侍传旨,没有金吾卫布岗,到处都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安的骚动开始在官员队列中蔓延。低语声从窃窃私语逐渐变成压抑的议论。
“为何还不开宫门?”
“陛下……莫非有恙?”
“亲征之事……”
“嘘!慎言!”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终于,一个站在前列、面色焦黄的官员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悬而未决的折磨。他左右看了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双手,按在了冰冷的、巨大的宫门上。他本意或许只是想叩问,或者感受一下门后的动静。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门,竟然在他一推之下,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缓缓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
那官员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臣……臣死罪!臣无意冒犯宫禁!死罪!死罪啊!!”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等待着想象中的呵斥、禁卫的锁拿,甚至更可怕的后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有呵斥。
没有脚步声。
官员颤抖着,一点点抬起头,壮着胆子朝门缝内望去。
只一眼。
仅仅一眼。
他像被无形的重锤猛击胸口,喉咙里发出“啊”的一声怪叫,竟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踉跄后退几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着宫门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官员被他这骇人的反应惊呆了,纷纷涌上前,顺着他的目光,透过越来越大的门缝,望向大明宫内——
轰!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碾得粉碎!
一片狼藉。
御道广场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瓷瓶、扯烂的锦缎、翻倒的宫灯、丢弃的文书卷宗,甚至还有零星的首饰和鞋履。通往含元殿的龙尾道上,原本应该纤尘不染的台阶,布满了泥泞的脚印和车辙的痕迹,一些精美的栏板似乎被匆忙经过的车驾撞损,碎屑满地。
更远处,巍峨的含元殿,那座象征着大唐帝国至高无上权威的宏伟宫殿,此刻殿门洞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空。
“宫……宫里……没人了?!” 一个官员失声叫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陛下呢?!侍卫呢?!宫人呢?!”
“跑……跑了……全都跑了!” 终于有人崩溃般地喊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想、却已赤裸裸呈现在眼前的事实。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官员们再也顾不得礼仪,争先恐后地涌过洞开的宫门,冲进这已然空寂的帝国心脏。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空旷的广场和殿阁间奔跑、呼喊,寻找。
“陛下!”
“圣人何在?!”
“贵妃娘娘!”
“杨相国!”
回答他们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和同伴绝望的呼唤。
这不是移驾,这是逃亡!是抛弃!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瞬间击垮了所有还抱有一丝幻想的人。
“啊——!” 一名上了年纪的官员受此刺激,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厥在地,引来一片惊呼和更深的混乱。
“国……国亡矣!” 一个文官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我等皆成弃子!弃子啊!” 武将打扮的官员红着眼睛,狠狠将手中的笏板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就在这时,几个眼尖的官员在一条偏僻的廊庑下,发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宦官。他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拥而上,将他揪了出来。
“说!陛下何在?!宫里的人呢?!”
“快说!不然打死你!”
那小宦官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湿了一片,涕泪交流,结结巴巴地哭喊道:“饶……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昨夜、昨夜宫里突然乱了……高将军催得急……圣人、贵妃、右相、诸位相公……还、还有好些娘娘、亲王……半夜就从延秋门走了……留下我们这些没用的……呜呜呜……”
最后的遮羞布被扯下了。
“噗!” 又一名官员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紫袍的前襟,晕死过去。
“天乎!痛哉!我等被卖矣!”
“昏君!误国奸臣!”
“逃了……真的逃了……长安完了!大唐完了!”
绝望的怒吼、悲愤的哭嚎、彻底的咒骂,在大明宫空旷的殿宇间回荡、碰撞、升级。最后一丝对皇权的敬畏,在此刻烟消云散。秩序彻底崩解。
官员们失魂落魄,有的继续在宫中无意识地游荡、劫掠残余物品;有的瘫坐在地,目光呆滞;更多的人则像是突然醒悟,发疯似的向宫外跑去——他们要回家!要带上家人逃命!或者,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冲出大明宫的官员口中,从那些慌乱奔跑的身影上,迅速传遍了皇城,继而以爆炸般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皇帝跑了!”
“宫里没人了!大明宫是空的!”
“圣人和贵妃昨夜就逃去蜀中了!”
“朝廷抛弃我们了!”
起初是惊疑,随即是确认,最后是席卷一切的全民性恐慌与崩溃。
东西两市,刚刚还勉强开着的店铺,瞬间被抢购一空,旋即店主也加入逃亡人群,市门被挤塌。坊间的百姓哭喊着收拾细软,拖儿带女涌上街道,却茫然不知该去向何方。通往城西、城南的各条大街迅速被逃难的人流、车马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叫骂声、牲畜嘶鸣声、车辆碰撞声响成一片。地痞无赖开始趁火打劫,冲进无人看管的官衙、富户甚至普通民宅,杀人越货,火光开始在一些里坊中窜起。昔日的帝国都城,瞬间沦为人间地狱,法律、道德、秩序,荡然无存。
而这一切的起点——那座洞开的、仿佛巨兽冰冷口腔的大明宫,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龙首原上,俯视着下方它曾统领的、如今已彻底陷入疯狂与绝望的百万生灵。
帝国的黄昏,以这样一种最不堪、最惨烈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