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刚回到王府,杜良便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大王,方才东宫遣人来,说太子殿下请您晚间过去一同用膳。”
一边往书房走去,李倓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旋即又问杜良有没有去寻找高适的家人,得知家里还有个老仆的时候,李倓还多问了几句情况,倒是引得杜良微微诧异,仿佛这老仆比太子殿下还要重要。
李倓知道杜良在想些什么,只是也懒得去管。
当然,也该去见见自己的这个父亲了。
暮色悄然笼罩了长安城,带起微风,倒是消散了一些日间黏腻的沉闷。李倓抵达东宫时,宫门早已悬挂起灯笼。
与兴庆宫的辉煌壮丽不同,太子李亨所居的东宫,总透着一股谨小慎微的压抑气息。
内侍引着李倓穿过重重殿宇,直入内苑。
“殿下,建宁王来了。”
太子李亨早已端坐主位。
“儿臣拜见父亲。”李倓依礼参拜,举止恭谨,无可挑剔。
“三郎来了,坐。”李亨指了指身旁的席位,“不必多礼,今日就我们父子,一会还有你大哥,随意些。”
李倓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身着常服,面容略显憔悴,便是头发也日渐稀疏;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欣慰。
只有李倓知道,这种欣慰里七分是真,另外三分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位父亲从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叫自己三郎。
只有他自己能叫。
须知,李隆基也叫三郎……
这些心思只是心头微转,李倓再次行了个礼,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父亲身体安好?大兄什么时候到啊?”
“都好,你大哥一会就来。三郎可是饿了?”
“回父亲,孩儿不饿。”
“虢国夫人没有留你用膳吗?”
李亨问完这句话,平静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全然没有看自己;但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宦官却是全然的盯着自己,毫不在意实际上他只是个家奴的身份。
这位宦官样貌其实谈不上多么丑陋,反倒是看着颇为豪气,瞅着装束与这般做派,李倓心知此人大约便是李静忠了。
两年后,在杀死自己之后,他将被赐名为李辅国。
李倓心里叹了口气,在看到李亨之后,他倒是稍微明白了一些李亨后来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他爹会打仗,自己也会打仗。
他爹深得军心,自己也深得军心。
他爹叫三郎,自己也叫三郎。
好吧,夹在两个三郎中间,偏是自己在军事上毫无建树,这么几个bUFF叠下来,也是难为李亨了。
“这个关口,她怎会留我用膳?孩儿去找她,不过是想看看这杨家现在到底稳不稳,慌不慌。”
李亨只是淡淡的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倒是旁边的李静忠立马接话了。
“建宁王觉得杨家怎么样呢?”
李倓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瞥了一眼李静忠,毫不掩饰眼里的鄙夷与厌恶。
没办法,历史上李倓就是这么个性子,自己也只能一切照旧。
这也是自己定好的策略。
现在还是李隆基的天下,李辅国翻不出什么浪花;自己要做的也不是和李辅国交好,而是找一个比他还毒的人出来和他打擂台,顺便自己退的远远的。
莽夫有莽夫的好处,至少李亨暂时不会觉得莽夫对他有什么根本性的伤害;况且,李亨本就乐得看到自己和李辅国水火不容。
这位当了十几年的太子什么都没学会,就是抱着那点权衡之术学了个透。
果然,李亨微微的斜了一下眼睛。
“我与三郎说话,你怎可随意出言?”
“是,是,大家恕罪,是老奴多嘴了。”李静忠连忙向李亨告罪,又转向李倓,姿态放得极低,“建宁王恕罪,老奴失礼了。”
李倓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罢了,随后便将目光继续转向李亨。
“父亲,儿臣在虢国夫人府上,看到一切如常,并无一些慌乱的迹象,难道这平叛的功劳这次又要落在他头上吗?”
“唉,”李亨长叹一声,“今日朝会,杨相力主哥舒翰出兵,圣人已经下诏,想来几日内必有捷报,此是我大唐的幸事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广平王到——”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浅绛色常服、年岁略长于李倓的青年迈步而入。他面容敦厚,举止沉稳,眉目间与李亨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温润,正是嫡长子广平王李俶(后来的唐代宗李豫,为了方便,本书以后都用李豫)。
“儿臣拜见父亲。”李豫向李亨行礼,声音平和。
“大郎来了,坐吧,就等你了。”李亨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指了指李倓对面的席位,“正与你三弟说起潼关之事。”
李豫落座,先是对李倓温和地点了点头:“三弟。”然后才转向李亨,眉头微蹙:“父亲,潼关大军不日即将出关,百姓们皆是翘首以盼,只望王师早日克复东都。” 他顿了顿,“只是……儿臣总觉得,此番是否过于急切了些?哥舒翰据险而守,本是万全之策。”
李亨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布菜,看似不想再多谈此事:“圣意已决,非我等臣子可妄议。但愿哥舒翰能不负圣望,一举功成吧。” 他话锋一转,看向两个儿子:“好了,今日只叙家事,不谈国事。来,先用膳。”
李豫性格仁厚,席间多是关心父亲饮食起居,又问起李倓近日情况,言语间充满兄长对弟弟的照拂之情。李倓应对得体,既保持了恭敬,也不失兄弟亲近。
李亨看着两个儿子,眼中流露出些许安慰。
自己生的这几个儿子,长子仁厚敦孝,便是李隆基也是相当认可和喜欢;三子英武不凡,虽说性子刚毅,却也放心。
晚饭在一片父慈子孝的气氛中度过。
用完晚膳,李亨带着李豫李倓来到了书房,侍女们将早已煮好的茶端了过来,李亨挥挥手,李静忠便带着侍女们走了出去。
“倓儿,我和你大哥都不如你知兵,依你看,哥舒翰这仗能不能赢?”
刚坐下,李亨就对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李豫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父亲,大哥,”李倓朝着两个人拱手示意:“儿臣觉得,此战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哥舒翰能不能赢,而是即使输了,潼关能不能守得住。”
“哥舒翰手拥二十万人马,且大多数均为精锐,并不是之前封常清高仙芝在东都时候的团结兵,所以依我来看,只要哥舒翰留出足够的军力留守潼关,则我大唐依然有再战之力。”
听完这句话,李亨和李豫对视了一眼,视线交汇后旋即分开。
李倓说的是兵法里的正道,以正合,以奇胜。
对长安来说,能不能击溃潼关当面的叛军,并不是最重要的;帝国的资源、钱粮、军队都在源源不断的朝着长安聚拢,此消彼长之下,叛军只要无法威胁长安,就不仅仅是兵败的问题了,不战自溃都有可能。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可问题就在于,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战役了。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驱使哥舒翰出兵的原因本就不是因为潼关告急,而是帝国害怕哥舒翰成为第二个安禄山,起码杨国忠很怕。
别和我说什么哥舒翰中风了,眼歪嘴斜的;几百年前有一个老头躺在床上中风好多年了,不还是瞅准机会一下子把曹爽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