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却只是片刻的事,李倓将眼里的那抹惊艳压了下去,叉手行礼。
“夫人安好。”
虢国夫人走到他的身边,简单的回了一礼。
“殿下久等了。”
“我这帖子给殿下都一年多了,还以为殿下永远不会来了呢……不知殿下今日到访,有何指教?”
李倓看着历史上这位其实只剩下半个月的性命的夫人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不由自主的便是一阵唏嘘,但嘴上仍是十分平静:“何谈指教?只是想问问夫人对眼下局势如何看待罢了。”
虢国夫人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郡王是不是问错人了?军国大事,全在圣人与朝堂。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看?”
李倓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好一个圣人与朝堂。
虢国夫人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丝不快。
记不清多久了,不管是求她的,哄她的,见她的,对自己都是满脸春风,便是杨国忠对自己也从来都是小心着赔笑。
像李倓这种笑容,看似人畜无害,但她确实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丝无视。
依着这几年的性子便是有点想发作,但想到李倓毕竟是郡王,背后又是太子,加上他一身英武的站在那里,倒是耐住了性子。
“郡王,似乎对我的话有点不以为然?”
李倓下意识按着后世的习惯耸了耸肩:“借用夫人的话来说,我一个小小的郡王,以为然或者不以为然,怕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虢国夫人的呼吸稍微的急促了一点。
短短两句话,她已经从李倓这里碰了两个软钉子,这使她感到了冒犯,可同时在心里,却又有了一种别样的刺激。
李倓并不知道夫人心里此时在想些什么,稍微沉吟了一下便继续开口:“倓今日前来,不受东宫,亦不受他命,只是为了我大唐的江山……”稍微顿了一下,他最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不介意更改一下虢国夫人的命运,但前提是这个女人值得他更改。
虢国夫人突然笑了一下,连带整个私阁都仿佛亮堂了起来。
“要是别人和我说这话,我是不会信的;”夫人嗔了李倓一眼,转过身走到榻前坐了下来:“你说这话,我信。”
说是坐,也就是半躺,用手撑着头,多了一分慵懒。
李倓似乎完全没有注视到她的山峦起伏,仍是盯着眼睛平静的开口:“倓还是想知道,夫人对目前的局势怎么看。”
这是李倓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郭子仪和李光弼已经打进了河北,颜真卿又在平原袭扰敌后,现在安禄山手里不过是有陕郡还有洛阳几个地方,哥舒翰又手握二十万大军,不日就将出关平叛,有什么好担心的?”
虢国夫人耐着性子开口了,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旋即又换了副揶揄的口吻。
“小家伙,你是想要立点军功吗?这事我可帮不了你,你得去找高力士。”
虢国夫人的前半段话倒是不出李倓的意料,毕竟谁能料到哥舒翰一战而亡二十万人呢?不过后面的那句话,倒是让李倓心里升起了一丝好感。
起码对自己还是有点善意的。
只不过,这点善意还远远不够。
叹了口气,李倓叉手行礼:“夫人,李倓也是这么想的,李倓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就不打扰夫人了。”
说罢便转身要走。
“站住!”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如期而至。
李倓转过身,迎上了起身走过来的夫人。
“夫人有何吩咐?”
美艳的熟妇看着他,却是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来。
“殿下觉得,这屋子如何?”
“很空。”李倓答的很快,也很坦然。
“这是我的私阁,便是连杨相也没有来过。”
“我敬你为人正直,不是个愿意钻纱罗裙的,这才带你到这里来。”
“说吧,小家伙,你今日来找我,到底有何事?别再装腔作势的吊人胃口,再不老实,就永远不要再进我这个门。”
虢国夫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成熟妇人的浑厚,又杂着一些蜀地的口音,糯却不软。
李倓嘴角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
“此事过于匪夷所思,李倓来找夫人自是愿意告诉夫人,但还请夫人答应,为我保密。”
深深的看了李倓一眼,夫人又转身回到榻上躺了下来。
“哼,故弄玄虚,说罢。”
“夫人,此次出战哥舒翰必败,长安将无险可守,七日内可见分晓。”
就像被蝎子蛰了一样,虢国夫人腾的一下坐起身来,直直的盯着李倓,眼里不时的闪烁着什么。
“建宁王,你这消息从哪里来的?我看你不是个随便说胡话的人,历来行事颇有章法,怎么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胡话来?”
“夫人,我也不愿意相信哥舒翰会兵败,只是这个消息旁人肯定不信,而我却深信不疑。”
“为何?”
“因为这是太宗皇帝,托梦告诉我的。”
美熟妇的身子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外头罩的那件墨绿轻容纱帔也因为起的太急从身上洒了下来。
但此刻虢国夫人却顾不了那么多。
“此事是真是假?”
李倓一脸的庄重肃穆:“我是太宗的子孙,怎会拿太宗来开玩笑?若是有半句虚言,便教我父亲永日不登大宝。”
客观来说,李倓这个誓发的过于毒了一些,毒的令人觉得不合适。
但偏是因为过毒,虢国夫人虽觉得有些怪异,却是立马就相信了李倓。
李亨要是当不了皇帝,他们一家能有什么好下场?
思忖片刻,虢国夫人先是走到门口,将东阁的门关上,接着走到屏风后弯腰拿了个蒲团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将夫人优美圆润的曲线展现无疑。
“殿下,请坐。”
她将蒲团放在榻前簟席上,自己则重新坐回榻上。
李倓没有推辞,撩起袍角,在那蒲团上正坐下来,不卑不亢,身姿挺拔。
“说吧,”即便是相对而坐,夫人仍然需要仰头才能与她对视,只是此刻她身上那种慵懒的的媚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宗皇帝……还说了什么?怎么败?败了之后呢?”
李倓毫不避讳直视着她的目光:“哥舒翰年老病重,军中事务所托非人。崔乾佑以老弱为诱饵,大军入险道,一日而溃,二十万大军……十不存一。”
虢国夫人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交叠的手指捏得发白。
“然后呢……”
“夫人,恕李倓此刻不能明言,和太宗皇帝在梦里所说的后面的事相比,哥舒翰兵兵败简直不值一提。”李倓的声音极度的诚恳:“夫人,有的事太过于惊悚,此刻说出来并无半分益处,我们不妨等待潼关军报,若是潼关应验了,到时再找夫人不迟。”
夫人一直盯着李倓,眼神里的光明明灭灭,过了许久,唇角忽然一弯,笑出了声。
“这话听着,倒像是西市说书人的段子。” 眼波流转间,夫人抬手理了理滑落到颊边的一缕发丝:“也罢,我姑且听着,横竖……也没什么损失。”
紧接着,那含笑的目光便又落回到李倓脸上。
“可是啊,三郎——”
夫人又躺了回去,声音依旧是温温软软的,听不出半分异样:
“你为何……偏偏要来告诉我呢?”
随着这句发问,李倓看向夫人的眼睛,里面连半分锐利也无。
榻上之人一手支颐,墨绿色的轻容纱帔自臂弯全部坠下,露出丰腴莹润的玉臂。
葡萄紫的抹胸上缘微微松垮,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像涨潮般带起胸前的饱满弧度。郁金色的单丝碧罗长裙顺着榻沿流泻而下,勾出她腰臀之际一道丰腴而曼妙的曲线。
颠倒众生相。
即使两世为人,李倓仍是顺其自然的露出了一丝惊艳和赞赏。
不用掩饰,更不必掩饰。
因为对面前的女人来说,刚才的这个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梦里的结局,大唐很不好,长安很不好,夫人您也……很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我醒来后,想了很久。有些人,我觉得死了活该;但有些人……我觉得可以不用死。”
虢国夫人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盯着李倓。
李倓没有回避她的审视,反而微微向前倾身:“夫人是否了解外间的很多评价?”
夫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却又轻蔑的一笑。
“这些年,我早都习惯了,安能伤我分毫?”
后世而来的李倓特别清楚,谈判的第一要素,就是一定要学会共情。
“作为太宗的子孙,我对现在的大唐感到羞愧;可身为男儿,我对于这些评价更感到羞愧!”
“我厌恶红颜祸水这四个字。梦里梦外,我听得太多了!可凭什么江山倾覆,总要找个女人来担罪责?从褒姒到飞燕,还有张丽华,难道这天下的事,都要让女人来担罪责吗?”
他的语气有些激动起来,但很快又克制住:“男人的天下,是男人自己打下来的,也是男人自己弄丢的。出了问题,不想着如何收拾人心,却把缘由推给女人。这是什么道理?”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虢国夫人几欲一下子坐起来,却又强自忍住。
眼前的年轻男子眉宇间英气不凡,眼神里自是透出一股正气的良知。
可那又如何呢?
帝国太大了,慷慨激昂的人太多了,到最后,都变成了宦海的浮萍。
李倓虽然是郡王,却也只会脏的更快…………
私阁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洒落,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纸,也敲打在两人各怀心思的心上。
“你想要什么?” 虢国夫人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别说你什么都不想要,到我这来的人无一例外,尤其是你们李家的人。”
李倓的表情仍是古井无波。
“夫人,李倓确实有一些想法,但还是等到此事印证了再说吧………若真如梦里,到时我想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告辞的时候,夫人叫住了他。
“李倓……你今日来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