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跟着林千杯走进地窖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看酒缸。
是看表。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特殊的表。表盘比普通手表厚一倍,表壳是钛合金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数据接口。
是他读博期间用自己攒的钱买的——便携式铯原子钟腕表,精度可以到微秒级别。
他戴着它不是为了好看,是在实验室里每隔几小时就要对着标准时间校准一次,戴习惯了,也看习惯了。
走下地窖最后一个台阶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手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陈默没有立刻说什么,继续往里走,跟在林千杯后面,假装在看酒缸,用手摸了摸缸壁上的标签,低头读了读年份数字。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上洒下来,缸壁上凝着极细微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陈酿酒香。
林千杯在前面走,偶尔回头跟他说一句这排是五年陈那排是八年陈。陈默嗯了一声,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盯着手腕上的数字。
他在地窖里走了大约五分钟。林千杯把待够时间的酒抽完,又从最里面那排十年陈的酒缸里取了两瓶酒,转身往回走。陈默跟着他走出地窖门——表又跳了一下。
同样的感觉。极其细微。像铯原子在某个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开始工作。
林千杯在后面锁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陈默站在走廊里,已经停下来了。他把左腕举到眼前,看着原子钟的屏幕。读数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第一次可以说是错觉,第二次——两次都是错觉的概率太小了。
他在走廊里呆住了。
林千杯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没事。陈默把手腕往袖口里缩了一下,走吧。
陈默没有学过酿酒,也不懂清香型白酒的工艺。但他是搞原子钟的,他的博士课题就是时间测量。他比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更清楚——原子钟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铯原子钟的原理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铯133原子基态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的跃迁,频率是赫兹,这个频率振动完一个完整周期,就是一秒。
这块腕表里的微型铯原子气室,在实验室条件下稳定运行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一次非预期的跳变。
它今天跳了。
回到老院子之后,陈默没有开灯。他坐在石桌前的石凳上,把手腕举到眼前,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表盘上的数字恢复了正常,一秒一秒地走,跟GpS标准时间完全同步。他用手机打开了一个时间校准App,对比了一下——误差在正常范围之内。
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抬头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蹲在枝上,偶尔扑棱一下翅膀。他把手表缩回袖口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陈默又去了酒厂。
这次他没有在车间外面站着看蒸汽。他直接找到了林千杯,说了一句:“千杯,我还想再进一次地窖。”
林千杯正在看生产报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想看酒缸?”
“嗯。昨天没看够。”
林千杯没多问。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拿钥匙,带他往地窖走。
陈默在进地窖之前做了一个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秒表,放在了地窖门口的水泥地上。秒表是机械式的,按下开始键之后,指针开始一格一格地走。
你放那个干什么?林千杯问。
测个东西。陈默说完就要进地窖。
林千杯在门口挡了一下:先说好——你测出来之后,不要到处说。
陈默吐了个舌头:我是科学家,我有职业操守。
上次你说职业操守的时候,你偷了我的泡面。
走进地窖之后,他按下了手腕上原子钟的键,屏幕上开始跑数字。然后假装跟昨天一样——从最近的那排酒缸开始看起,用手摸缸壁上的水珠,低头读标签上的年份。
陈默在地窖里待了正好十分钟——用原子钟计的时。十分钟到了之后他叫了一声林千杯:走吧,我有点冷。
两个人走出地窖门。陈默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机械秒表。
屏幕上的数字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地窖门外。
陈默算了一下,秒表的秒针刚走了1.5秒。
他在地窖里待了十分钟——手腕上的原子钟记得清清楚楚。但外面这个机械秒表,只走了1.5秒。两个数字之间差了整整四百倍。
陈默不是不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是太懂了——懂到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拒绝往下推理。任何关于时间流速不一致的推论,在物理学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他搞了六年物理也不敢随便碰。
陈默把秒表塞回口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几年科研训练让他学会了一件事:在数据被充分验证之前,不要把任何结论写在脸上。
他跟林千杯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休息了。”
林千杯看了他一眼。“吃饭了没?我妈今天炖了——”
“吃过了。”
陈默没等他把话说完,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没有快到让人生疑的地步,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步伐,会发现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走路的速度,压住心里那团已经烧起来的东西。
走出酒厂大门之后,陈默在水泥路上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太阳照在他脸上,西斜的光线把他影子拖了长长一段。远处玉泉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有只大黄狗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晒太阳,看到他站着不动也没有搭理,继续趴着。
陈默眯了眯眼睛,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记满了物理公式和实验数据的备忘录。是他从博士课题开始就一直保留的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实验数据和计算结果。
他新增了一页,在第一行里,打了一行字:
“地窖内部时间流速与外部不一致。初步估算比率约1:400。需进一步验证。”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继续往林千杯老家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此刻他心里又产生了那种既兴奋又恐惧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博二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