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杯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里跟刘柱核对蒸粮机的温控参数。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大夏物理研究所博士陈默。
他看了一眼名字,愣了那么一秒——这个号码已经大半年没响过了。
上次联系还是去年夏天,陈默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最近怎样。林千杯回了还行,在酿酒。陈默回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接起来。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千杯。
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刚开了场演唱会。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出来走走。
林千杯听出来了。陈默说的时候,是真累了。这个是他们大学四年处出来的默契。
在哪儿?
京都。
来我这儿吧。
……行。
挂了电话。林千杯站在发酵池旁边,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刘柱在旁边等他,看他的表情不对,问了一句:谁打来的?
大学同学。林千杯把手机揣回兜里,可能遇到事了。
严重吗?
不知道。他不说。
林千杯发了个定位给他。早上发的定位,人中午就到了。
陈默开着他的坦克三,压着砖缝停进车位,熄了火。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像匹刚停下来的骏马。
他刚下车,林千杯就从门卫室里走出来。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远站住了。
陈默背着那个旧双肩包——大学时候那个,拉链换过两次,背带磨得起毛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头发比大学时候长了不少。
人瘦了很多——下巴的轮廓比以前尖了,颧骨也出来了。冲锋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借了别人的。
他看到林千杯的第一眼说了句:你晒黑了。
林千杯看了他一眼:你瘦脱相了。
开车十小时,没怎么吃东西。
先吃饭。
林千杯带他往食堂走。经过车间门口的时候,蒸粮机正好在排气,一股浓郁的粮食甜香扑面而来。陈默的脚步慢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高粱。蒸出来的。
挺好闻的。
习惯了就闻不出来了。
食堂里王秀兰刚把午饭做完。红烧排骨、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看到林千杯带了个人进来,王秀兰先是习惯性地多盛了一碗饭——然后多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你大学那个同学吗?来过年那个——姓陈,对吧?
陈默:阿姨记性真好。
王秀兰:那是,你们那帮同学里就你一个来我家过年的,我记得清楚。
说着,又从锅里捞了一个卤蛋放在碗上面,“你看你,脸都尖了,多吃点补回来。”
“谢谢阿姨!”
陈默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
怎么了?林千杯问。
……好久没吃到家里的饭了。
王秀兰在旁边听到了,看了林千杯一眼。林千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王秀兰没多问,转身回厨房,又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
“是吗?那你有多久没喝酒了?”林千杯从柜子里拿了一瓶十年陈出来,拧开瓶盖倒了两杯。
陈默端起杯子闻了一下。这酒……是你酿的?
好香。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一点都不辣,还有点甘味。
自己酿的。
“就是你去年六一发朋友圈说的”陈默又喝了一口,还向他竖起了大拇指,“我去,比汾源的高端还要好喝!”
两个人就着酒和花生米聊起了大学时候的事。
林千杯说:“我记得你大二的时候把实验室的电路烧了,整栋楼停电半小时。”
陈默说:“你还说我有病,结果你自己半夜三点爬起来去阳台上看星星。”
聊着聊着陈默的语速慢了下来。他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
千杯。
这里有没有安静的地方?我想在你这儿住一段时间。
怎么了?
“我博二就做出了一个漂亮的结果——某种新型原子钟的频率稳定度提高了两个数量级,导师承诺投‘Nature子刊’,但拖了两年没投,说等他的大课题一起发”
他顿了一下,继续诉苦,“我和他闹翻了。他以‘数据不完整’为由压着论文不让发,至今还没投出去,昨天我和他吵了一顿,就出来了。”
“那你就到我家住上一段时间,散散心呗。”林千杯把陈默安排在村东的老家里。
陈默每天睡到自然醒——这大概是他读博以来第一次不知道闹钟长什么样。下午沿着玉泉河走一走,河水平平的,太阳好的时候水面亮得晃眼。晚上在房间里看书,看到困了就睡。
林千杯每餐让王秀兰多做一份饭,亲自开车送过去。
王秀兰每次都多盛一勺菜,跟林千杯说:“多放点,那孩子太瘦了,看着心疼。”
“妈,他是博士,不是难民。”
博士也要吃饭。王秀兰把饭盒摞好,又塞了两个煮鸡蛋进去,“你上大学那会儿人家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多给人家吃点。”
林千杯没再说话,提着饭盒出了门。
第三天晚上,陈默自己走进了酒厂。
他在车间外面站了很久,看蒸粮机的蒸汽从出气口一阵一阵地往天上冲。白色的蒸汽升到铁皮棚顶的高度就散开了,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变成一层很薄的雾。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层雾,手里没有烟,但手指做出了夹烟的姿势——那是他在实验室里等数据跑过程时的习惯动作。
林千杯从车间里出来看见他,拉着他到吸烟区各自点了一根烟。
陈默说:你老家地方不错。安静。
那你多住几天。
陈默把烟灰弹了一下,千杯,你当初辞职回来的时候,怕不怕?
嘿嘿,是有点怕。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林千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因为我爷爷留了一样东西给我。我觉得我应该试试。
陈默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室内沉默了一会儿,车间里的蒸粮机又喷出了一阵白汽。
第二天下午,林千杯去地窖抽酒。他走到地窖门口的时候,发现陈默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陈默说他在村里逛了一圈没事干,循着酒香味走过来的。
林千杯的手搭在地窖门的铁把手上。他犹豫了一下。
以前谁要进地窖他都不让——阿凯、央视记者、甚至霍建军派来的人。但陈默不一样,这是他同窗四年的兄弟。
他打开门,让陈默跟在后面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