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换了个电子秒表,又做了一次验证。
搞物理的人有个毛病——数据永远不嫌多,验证永远不嫌烦。一个好结果值得你用三种不同的方法各测一遍,因为仪器会骗人,但方法不会。
这次他用的是遥控秒表。精度到毫秒级,跟GpS同步。出发前他用时间校准软件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装进口袋。
他把秒表留在地窖门外,自己带着原子钟腕表走进去。走到地窖最后一个台阶时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在完全踏进地窖底部的瞬间,同时按下秒表计时遥控按钮。他提前设计好了这个动作:
左脚落地,右脚在台阶和地面之间,接触地面的一半行程时按下按钮。这个动作练了三遍才满意。
陈默在地窖里待到快够十分钟时,开始准备离开。他提前看了原子钟上的读数——九分五十秒。就走到台阶下面等了。
离开的时候,也是在双脚离开地窖地面的过程中按下秒表停止按钮。
他站在走廊里,看到秒表停止在1.6511秒,他用手机算了一下:地窖里的时间流速是外面的363倍。
坐在走廊里用手机又算了两遍。两遍的结果一样。
陈默不死心,他当天下午又做了两次同样的实验。三次实验的数据摆在一起——第一次结果是363,第二次365,第三次367。
把误差减到最小,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地窖里的时间流速是外面的365倍。
外界过了一天,地窖里已经过了一年。这特么的不就是仙界的逆转版吗!
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是林家坳夜晚的安静。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村道上开过去,声音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像石头扔进水里之后渐渐平息的涟漪。
冬天的夜晚没有虫鸣,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发出的细微的呼啸声。
陈默是大夏科学院直博的物理学博士,他读了八年物理,做了五年实验,写了篇能发Nature的东西。
他知道时间膨胀——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预言了时间在强引力场中会变慢,在高速运动下会变慢。
但那是变慢,不是变快。
地窖内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了365倍。如果把这归因于引力场,那需要的条件离谱到不存在——是某种他完全没有见过的机制让时间变快了。
林家坳的地质构造他查过了——普通的花岗岩基底,没有任何异常。
这超出了广义相对论能解释的范畴。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物理机制。
陈默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把椅子拉到窗前坐下来,对着窗外林家坳那条七米宽的村道看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那条备忘录,把360改为365,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排除已知物理机制。无法用广义相对论解释。原因未知。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找了林千杯。
他没有拐弯抹角。他把三次验证的数据、以及那两行备忘录的文字,摆在了林千杯办公桌上。
林千杯看完,沉默了几秒。
陈默说:千杯,你那个地窖,时间不对。
我知道。林千杯是秒回。
陈默愣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解释——从铯原子钟的原理讲到广义相对论的边界条件,从三组数据的线性回归讲到可能的误差来源。
甚至准备了一张手画的示意图,用来解释为什么地窖里的时间流速比外面快这件事,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定律。但这些全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林千杯说了“我知道”。
不是“你搞错了吧”,不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
你知道?
我爷爷也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车间那边蒸粮机的白汽透过窗户映在玻璃上,像一片在移动的雾。灌装线那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像一个很稳的节拍器。
陈默看着林千杯的脸。大学四年,他见过林千杯在考试前通宵复习之后的表情,见过他在实验室里数据跑崩了之后的表情,见过他决定退学回家时的那种平静。
他知道林千杯不是那种会编故事的人,也知道他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骗自己。如果他说“我知道”,那就是真的知道。
你爷爷是怎么发现的?
他在地窖里酿了一辈子酒。别人酿一年才出来的陈化效果,他放进去一天就有了。林千杯把手机递给陈默,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这口地窖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陈默把放回口袋里,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那边冒出来的蒸汽,
千杯,这个东西,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了……
所以除了你,没人知道。林千杯自信地看着他。
陈默转过头看着林千杯,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千杯的眼神跟大学时候一样——不躲,不闪。陈默在那几秒里读到了一个很清楚的意思:你是我兄弟,我把这个给你看了,是因为我信你。
然后陈默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那我从明天开始,每天进地窖做记录。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你是搞这个的。林千杯把桌上的茶杯往陈默那边推了推,我爷爷要是还在,他肯定也想让你看看。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他透过杯沿上的热气看着对面那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同窗四年的兄弟,一个酿酒的人。
他笑了一下。
然后站了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走向地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你妈还送饭吗?”
“送。”
“让她多送几碗。我可能要在里面待一阵。”
“你待多久?”
“外面一个小时,里面半个月。”
林千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