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4章
严毅轻轻点头,记下要点。
徐晏接着分析第二个。
“陈敢,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有先登之勇。
但脾气臭,做事鲁莽。
可以用他的胆气,不能让他担大任。
这人是个孝子,只要对他母亲好点,就能收买他的心。”
徐晏指尖轻捻胡须,目光落在严毅错愕的面容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姒青此人,实则是令堂早年为你布下的一枚暗子。”
他缓缓开口,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三年前,祖郎铁骑踏破部族,姒青沦为阶下囚,被辗转卖入周氏商队。
若非严母从中斡旋,救下其族人与心上人,这员猛将绝不会轻易归顺。
“此人骨血里透着坚韧,忠心可鉴,少君大可将其视作心腹。”
提到庐江周氏,江东士族无人不晓。
此门第声望仅次于汝南袁氏与弘农杨氏,素有“二世三公”
之誉。
周家与袁氏交好,族人多效力于袁术麾下。
待袁术势衰,周家顺势倒向孙策阵营,周瑜便是其中的翘楚,力挽狂澜,重振周氏荣光。
严毅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丽面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能让周氏这般高门倾力拉拢,甚至让母亲如此费心……那个郑姜,便是姒青心仪之人?”
“不错。”
徐晏点头确认。
严毅心头一震,急切追问:“如今他在哪?为何久未露面?”
徐晏神色微沉,叹气道:“此前少君坠马,惹得大帅雷霆之怒。
以失职之罪,姒青被贬为骑奴。
若想重用此人,需少君亲自出面,替他洗刷罪名。”
所谓骑奴,乃是军中照料马匹的贱役。
平日喂料清槽,战时则被驱赶至阵前充当炮灰死士。
史书有载,当年吴越槜李之战,越王勾践便曾遣三百奴隶自刎军前,以鲜血震慑吴军士气,随后大军掩杀,一举击溃吴师。
尽管大汉朝廷名义上废除奴隶制,但蓄奴之风在江东依然盛行,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
加之山越部族割据山林,不受汉廷节制,沿袭旧俗,养奴成风。
严白虎麾下兵马,大半源自山越,这股风气更是浓烈。
“坠马乃是我技艺不精,怎可迁怒于他人?”
严毅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大步跨出书房。
徐晏默默跟在身后,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
吱呀一声,严府马厩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干草发酵味与马匹汗味的独特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来者是个二十上下的汉子,身形魁梧。
他动作利落地将藤筐搁在长案上,抓起一把青草投入其中,又添入大豆、麦麸,仔细翻拌均匀后,才一点点撒进马槽。
他目光专注,死死盯着马匹咀嚼的姿态,观察得极为细致。
马厩内整洁异常,地面铺满了吸湿的锯末,墙壁上悬挂的马鞍、缰绳等用具,无一不是保养得当,透着股讲究劲儿。
与此同时,马厩外侧的阴影里。
几个身着粗布葛衣的家仆正蹲在地上。
有人悠闲地剥着枇杷,有人则在摆弄塞棋,时不时传来几声低低的嬉笑,与厩内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自打秦汉那会儿起,市面上就流行各种 游戏。
什么六博、塞棋,还有蹴鞠斗鸡之类,花样多得数不过来。
“姒青去忙活了,咱俩要不要过去帮把手?”
“随他去吧,整天闷声不响的,我看他那眼神,都快把马匹当媳妇儿疼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这小子来了,咱们确实清闲不少。”
“我走棋了!哈哈,拿钱来!”
“晦气!不玩了,回屋睡觉。”
一个黑瘦仆役盯着对手抓走脚边二十多枚五铢钱,眉头紧锁。
他扯着嗓子朝马厩深处吼道:“姒青,下午那份活儿你给替了!”
正在拌草料的姒青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神色如常,继续往槽里添草,仿佛没听见似的。
黑瘦仆役站起身,揉了揉酸麻的双腿。
余光瞥见同伴脸色骤变,他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几道人影正朝这边逼近。
为首的青年身形挺拔,身穿青色锦袍,头戴士子冠,腰束玉带。
那股子鹤立鸡群的贵气,在这群仆役中显得格外扎眼。
黑瘦仆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低头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拜见少君!”
几名仆役慌慌张张站成一排。
其中一人抬脚,将地上的塞棋盘和散落的铜钱踢到角落。
严毅目光扫过地面,淡淡开口:“姒青在哪?”
“禀少君,在厩内喂马。”
一名仆役声音发颤。
严毅侧身越过众人,径直走向厩房,高声呼唤:“姒青,姒子越。”
听到声音,姒青从暗处走出。
脸上带着几分错愕,匆忙拍打着衣襟上的草屑,正准备行礼。
严毅快步上前扶住他,握住他的手臂,伸手拂去残留的草末。
看着眼前这个略显局促的汉子,他眼中满是笑意。
一段记忆随之浮现。
一年前,原主进山 ,归来时天色已晚,便在永新里借宿。
看上了豪右家的女儿,当晚便想行周公之礼。
那女子性情刚烈,誓死不从。
原主一时冲动失手,竟酿成大祸。
准备逃离时,姒青以原主身份已被里民知晓为由,劝其留下妥善安置。
原主不听,连夜逃回乌程。
姒青独自留下,揽下所有罪名,散尽私财安抚苦主。
想起这段过往,严毅心中感慨万千。
此时再看眼前这位相貌堂堂的汉子,愈发顺眼。
他紧紧拉着对方的手,温声道:“子越,随我来。
我已备下酒菜,今日务必一醉方休。”
姒青怔然抬头,随即抽回手,重重叩首:“罪民照护不周,致使少君坠马,无颜以对,怎敢与少君同席共食。”
严毅轻叹一声,挥手示意起身。
“这有什么罪过?休要拘礼。”
他眼神骤冷,如冰刃扫向几名瘫软在地的仆役。
那几人吓得魂飞魄散,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少君饶命!小人知错了!”
哀求声此起彼伏。
严毅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只侧首瞥了徐晏一下。
随即拉住姒青,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徐晏毫无波澜的命令:
“鞭二十。”
姒青走在身侧,余光不断打量身旁的青年。
气质截然不同。
举手投足间,那股从容与威压,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心里泛起嘀咕,愈发拿不准眼前这位少君的底细。
前院厢房内。
几名婢女正忙碌穿梭。
紫檀木大案上,珍馐罗列。
肉食堆叠如山,瓜果色泽鲜亮。
一旁立着鎏金铜樽,酒香四溢。
姒青站在席边,脚步迟疑。
这般待遇,让他惶恐难安。
迟迟不敢落座。
严毅屏退下人。
强行拽着姒青按在席位上。
“这里没外人,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严毅笑得随和。
姒青却并未放松。
他看着满桌酒菜,突然离席跪地。
动作郑重无比。
“卑下有一事,必须禀报少君。”
“讲。”
严毅随手拉他坐下。
提起银勺,从铜樽中舀出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
姒青双手紧握成拳。
嗓音压得极低:
“少君坠马,绝非意外。”
“是有人动了手脚,意图 。”
严毅猛然抬头,目光锐利。
姒青继续道:
“当日少君骑的并非雪里白。”
“而是严雍进献的那匹凉州马。”
“马蹄踏起时,那畜生呼出的气息便透着诡异。”
“属下当时未能死死拦住少君,至今悔愧交加。”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
严毅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
太阳穴隐隐作痛。
严舆之子严雍献马。
姒青曾极力劝阻。
原主不听,将其喝退。
随后便是坠马惨剧。
严毅细细回味当时的情景。
想起严雍那张笑脸,还有骑行时那股莫名的躁动。
已明了七八分。
姒青见他不语,恐其不信,急忙补充:
“事后我暗中去了趟石城山。”
“寻来几撮马粪。”
“色泽发黑,质地稀烂。”
“绝非凡物。”
“那匹马后来销声匿迹,想必是被人灭口销毁了。”
事关生死。
严毅越听脸色越沉。
胸腔内怒火翻涌。
恨不得立刻提刀,将严雍千刀万剐。
但此事棘手。
关键在于严舆是否知情。
若是严舆默许甚至指使,那就不是简单的家事,而是 。
严毅深吸一口气,压下冲动。
声音低沉下来:
“此事重大,暂且压下,不可外传。”
“待我与母亲商议后,再做决断。”
姒青颔首。
心中巨石落地大半。
只要少君有了防备,严雍之流便不足为惧。
他仔细观察严毅的神态。
那份信任,来得太过彻底。
换作从前,绝无可能。
姒青心底微动,想起近日府中那些飘忽不定的风声。
严毅伸手夹了块羊肉放进他碗里,眉眼温和:“别愣着,快吃酒。
这事因我而起,让你遭罪了。
如今我已掌兵,你回来做军侯吧。”
“军侯?”
姒青眼神一滞,差点被酒液呛住。
严毅笑意更深,随口道出底牌:“父亲授我佐军司马之职,拨了三曲兵马。”
他三言两语交代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