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剧痛,拽回萧逸尘的意识。
左肋创口如同被硬物碾磨,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皮肉。浸透绷带的热血,将内层军装死死黏在伤口上。后背贯穿伤更为凶险,整条右臂麻木僵硬,指尖寒凉僵直,稍一用力便酸软脱力。
昨夜斩杀日寇、换装潜伏,他透支濒死体力翻窗躲入这间废宅,刚靠墙便彻底昏死。
天光透过破窗洒落,照亮破败小屋。熏黑的房梁、尘封蛛网、满地残灰,空气里混着霉腐与陈旧烟火的刺鼻异味,死寂荒芜。
萧逸尘不敢妄动,缓缓活动肢体。左腿皮肉挫伤、略有肿胀,所幸骨骼完好。他轻触左肋,弹头死死卡在肋骨缝隙,嵌得极深,边缘创口已然红肿发炎。
指尖微压,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弹头滞留体内持续渗血发炎,再不取出,无需追兵搜捕,单凭感染高热便能致命。
他扶墙坐起,半边军装被血水浸透,湿冷布料拉扯伤口,刺痛钻骨。十余平的废宅早已被洗劫一空,只剩断桌残梁,满目萧条。
屋外,传来布鞋轻擦青石板的细碎声响。
克制、谨慎,是沦陷区百姓独有的惶恐步履。
萧逸尘立刻敛息静气,挪至门缝朝外窥探。
白日江城,死寂压抑。街上行人尽数垂首缩肩、步履匆匆,无人敢驻足张望。1938年,江城彻底沦陷,山河倾覆,百姓命如草芥,活着便要步步谨慎。
心底涩意翻涌,被他强行压下。
乱世绝境,蛰伏立身,情绪最是无用。
他撕下衬衣下摆,以残水简单清洗,直面两处狰狞创口。无麻药、无器械,手边仅有一把日军刺刀与半壶烧酒。
没有迟疑,萧逸尘咬紧布条,淋酒烫洗刀尖消毒。
冰冷利刃探入血肉的刹那,极致剧痛直冲头顶。他浑身紧绷、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额发,视线数次发黑,依旧凭极强定力稳住手腕,精准抵住弹头边缘,猛地一撬。
金属摩擦轻响,弹头应声落地。
滚滚冷汗砸落地面,他来不及喘息,将剩余烧酒尽数浇淋创面。灼烧剧痛穿透四肢百骸,他强忍颤抖,快速用干净布条层层缠紧肋下伤口。后背贯穿伤无法反手处理,只能凭触感草草包扎,勉强止血稳伤。
几番操作,重伤透支的身体濒临极限,靠墙调息许久,才勉强恢复几分力气。
他摸出缴获的日军证件——佐藤健一,江城守备队第二中队,步兵伍长。
证件容貌与他略有出入,但战时底层征兵画质模糊、污渍斑驳,加之日军底层兵员流动极大,普通伍长本就少人熟识。只要低调谨慎,短时间绝不会暴露。
他清理全身,剔除所有私人物件,仅留军票、日式怀表与家门钥匙,彻底抹去“萧逸尘”的痕迹。洗净衣上残血,整理军装、系紧皮带、擦亮军靴。
碎缸倒影里,一张冷冽沉静的面容映入眼帘。
褪去往昔锐气,只剩生死沉淀的沉敛冷硬。
前世跨国潜行、伪装任务皆有期限,可这一世,他要长久蛰伏敌营,身披寇装、混迹豺狼,目视山河破碎、万民流离。
这份煎熬,远胜枪林弹雨。
休整完毕,萧逸尘插好刺刀推门而出。
眼下首要任务,摸清街巷布防、熟记守备规律,尽快融入敌营站稳脚跟。
城内主街稍显热闹,却依旧窒息压抑。沿街商铺尽数被迫悬挂太阳旗,路人不敢抬头直视岗哨,步履仓皇,神色麻木。
街角日军望见他的伍长领章,立刻挺身敬礼。
萧逸尘淡淡颔首,步履未停。多年潜行生涯让他日语纯熟,一口地道九州方言模仿得毫无破绽,言行举止完全贴合日军老兵模样。
他沿街穿行,默默熟记全城布局。
城北营房主力驻守、布防森严;城东临江水道繁杂、守备松散,破绽极多;城南民居巷道交错,岔路密集,是绝佳潜伏退路。
连续奔走半个时辰,重伤失血、彻夜未食的躯体彻底透支,腹中空空,四肢虚软发颤。
街边烧饼摊的老者见了日军军装,瞬间脸色惨白,双手发抖,满心惶恐。
沦陷多年,百姓早已被欺凌吓破了胆。
萧逸尘放下军票,语气平淡:“两个。”
老者受宠若惊,哆哆嗦嗦装好烧饼,全程垂首不敢对视。
刚接过烧饼,前方窄巷骤然炸开日军哄笑,夹杂着妇人凄厉绝望的哭叫,撕裂街巷沉闷。
三名醉酒士兵围堵一名挑菜妇人,一脚踹翻菜筐,肆意拖拽戏耍。妇人跪地挣扎、发髻散乱、布鞋脱落,满眼绝望。
巷角遮挡岗哨视线,过路百姓无人敢管,尽数低头疾走,佯装未见。
乱世底层,苦难从无人问津。
萧逸尘神色未变,缓步走入窄巷。
巷口两名士兵见是伍长军衔,立刻收敛嬉闹敬礼。
“又喝多了?”萧逸尘用方言随口问道。
二人尴尬苦笑:“昨夜余酒未醒,一时胡闹。”
巷底施暴的士兵未曾回头,不耐打趣:“要看便等着,别碍事。”
话音未落,萧逸尘已然近身。
凭借多年制敌经验,他精准锁死对方下颌与后脑枢纽,双臂短促发力。
一声极轻的骨错位脆响,被风声完美掩盖。
那名士兵双眼圆睁,无声软倒。萧逸尘顺势将他靠墙摆正,伪装成醉酒昏睡的模样,全程无声无息,毫无破绽。
跪地妇人浑身剧颤,怔怔抬头,惊惧失语。
萧逸尘屈膝俯身,压着极低的纯正汉语,语速极快:“别出声,立刻走,别回头。”
妇人猛然回神,不敢捡拾散落菜蔬,踉跄着逃离巷深处。
萧逸尘神色如常,缓步走出小巷。
巷口二人依旧闲谈说笑,毫无察觉异常。
“佐藤桑倒是走得仓促。”
“无趣得很。”萧逸尘淡淡敷衍,从容擦肩而过。
转过拐角,他立刻靠墙站稳。
方才骤然发力,彻底牵动伤口,绷带再度渗血,伤势反复。指尖细微颤抖,不是惧战,是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
他深谙隐忍周旋、藏锋守拙,却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无辜百姓受辱殒命。
藏锋为保命,守心为立人。
一夜之间,这身寇装之下,他已诛杀两名日寇。
1938年的江城,虎狼盘踞,暗无天日。
他孤身无援、无依无靠,以身入局、潜伏敌腹。
远处军营引擎轰鸣回荡街巷,满城依旧麻木死寂。无人知晓,方才窄巷之中,一场无声的救赎与杀伐已然落幕。
风波无痕,宛若从未发生。
萧逸尘按住渗血的伤口,眼底沉冷如渊。寻药治伤、归队扎根、潜伏待变。
唯有隐于至暗、藏于敌腹,方能在飘摇乱世,搏出一线破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