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雨夜,城郊废旧仓库死寂如坟。
一声炸响震彻四野,烈性炸药直接掀飞厚重的铁皮大门。轰鸣未落,密集的冲锋枪火舌撕裂漫天雨幕,全方位封锁所有出入口,形成密不透风的绝杀合围。
萧逸尘顺势矮身翻滚,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货运箱体。紧随而至的子弹狠狠钉入水泥地面,碎石飞溅,一缕锐风擦过脸颊,割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耳机里雨声嘈杂、电流刺啦作响,老鬼急促的嗓音挤破杂音:“头儿,所有出口全被封死,我们被围死了。”
萧逸尘并未应声。
他死死压制着肋间刺骨的剧痛。方才仓促翻窗突围,一发子弹贯穿侧肋,皮肉外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骨血,痛感刺骨钻心。暴雨从仓库破顶疯狂灌入,混着铁锈与浓重血腥,在地面积出大片浑浊暗红积水。
今夜从不是偶遇伏击,而是一场针对他的精准诱杀死局。
十二支冲锋枪层层卡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锁死所有走位,两辆越野车横堵通道,彻底断绝退路。他腰间仅剩两个弹匣,枪管高温被冷雨反复浇灭,腾起缕缕白雾。
入行十三年,四十七次高危任务,他从未遭遇过这般精密、彻底、毫无破绽的围杀。
这套战术打法,他再熟悉不过。
出卖他的,是组织内部他最信任的嫡系自己人。
“老鬼,三点钟方向佯突,我架枪掩护。”萧逸尘极速换弹,声线压至极低,“阿海情况如何?”
耳机沉默良久,只剩一句沙哑破碎的答复:“全程失联,大概率牺牲。”
萧逸尘心口骤然一沉。
阿海跟了他七年,数次在枪林弹雨中替他挡下致命伤害。临行前夜,少年还笑着许诺,做完最后一单任务便彻底退圈,回乡安稳度日。转瞬之间,生死两隔。
仓库外的扩音喇叭反复劝降,大半声响被轰鸣风雨吞没。萧逸尘眸光骤沉,骤然甩手甩出湿透外套。翻飞布料瞬间被打成筛网,借着敌人短暂换弹的空窗,他精准抬枪,锁定东南角两名压进的枪手。
重伤撕扯血肉,剧痛席卷全身,却让他的心神愈发冷静澄澈。
两声轻响,两名枪手眉心中弹,当场倒地。敌方火力瞬间全数调转,枪弹如雨般轰击在铁皮外壁,撞击声刺耳连绵。萧逸尘预判走位,侧身滑入货箱夹缝,稳稳躲过第二轮压制扫射。
失血速度越来越快,四肢渐渐冰冷麻木。他心知再僵持下去,不用敌人强攻,自己便会脱力晕厥。
“老鬼,还能突围吗?”
耳机那头沉寂许久,终是传来一声惨淡苦笑,满是认命的无力。
“头儿,我左腿碎了,走不了了……你们走。”
“自己的命,自己守。”萧逸尘沉声打断。
“没机会了。”
话音落下,老鬼所在方位枪声骤然暴涨。一声短促嘶吼转瞬被炮火淹没,耳机里只剩滋滋电流杂音,再无人声。
七年并肩兄弟,尽数陨落。
萧逸尘缓缓抬眼,冷雨落进眼底,冰凉刺骨。他行走明暗、游走生死十三载,见惯厮杀与背叛,却从未被人算计得如此彻底。
他卡入最后一枚弹匣,扶着货箱缓缓站直身体。血水顺着腰腹滑落,滴入积水,转瞬被暴雨冲刷干净。
十一名枪手稳步收缩包围圈,阵型严谨老练。领头者手持防弹盾正面突进,身后三支冲锋枪呈品字形压阵——这套战术,正是他亲手改良、亲自教出的保命阵型。
如今,却成了猎杀他的利刃。
“好得很。”
萧逸尘低声冷喃,不退反进,迎着漫天枪火骤然反扑。
重伤之躯逆势强攻,瞬间让围捕的敌人一愣。半秒迟疑的破绽,已然被他牢牢抓住。他贴身逼近,避开盾牌正面防御,枪口下压,精准击穿对方脚踝骨。
领头者剧痛失衡,重重扑倒,防御阵型瞬间崩塌。
三声利落枪响,三名枪手应声倒地。他顺势踹飞防弹盾,抬手抬高敌方枪管,漫天子弹尽数射向顶棚,近身一击收尾。
瞬息之间七人毙命,仅剩四人死守卡位。
未等喘息,后背骤然炸开撕裂剧痛。一枚子弹贯穿右肩锁骨,巨大的冲击力打得他身形踉跄,单膝重重砸进积水,手枪险些脱手。
雨幕尽头,十米开外。
阿海持枪伫立,枪口直直对准他。那把枪,是萧逸尘去年送他的生辰礼。少年脸色惨白、身躯微颤,始终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嗓音嘶哑破碎:“头儿,别怪我……他们抓了我全家,我没得选。”
沉重的仓库大门缓缓推开,大批武装人员鱼贯而入。
雨夜深处,男人撑着黑伞缓步踏入,皮鞋踏碎积水,气场冷冽从容。来人正是组织副首领,判官。
他五步驻足,居高临下俯视血水中狼狈跪地的萧逸尘,语气淡漠如冰:“阿海三个月前就归降于我。他替你挡的三次致命伤,都是我布下的苦肉计。”
萧逸尘嘴角溢出血沫,视线渐渐虚浮:“只为杀我?”
“你太强、不可控。缅甸任务你独占三成收益,组织压不住你,也不敢留你。”判官抬手,身后数十支枪口齐齐抬起,“今日此地,无人能救你。有遗言,便说。”
最后三发子弹,两处贯穿重伤,失血濒临极限,已是无解死局。
萧逸尘眼底寒意彻骨,却并未认命。就在众人以为他彻底放弃、心神松懈的刹那,他骤然侧身猛扑,撞开废弃货梯闸门,纵身坠入深井竖井。
漫天枪声轰然炸响,子弹将他方才跪立的地面打得坑洼斑驳。
坠落途中,层层废旧纸箱缓冲卸力,替他护住要害,却依旧震得浑身筋骨剧痛欲裂。井口火光摇曳,追兵探身扫射,子弹擦着耳畔掠过。他强忍剧痛翻滚至死角,拖着麻木的身体,艰难爬进狭窄排水沟。
湍急冰冷的污水裹挟全身,伤口丝丝渗血,体温飞速流失。上方的枪声、喝骂声渐渐远去,暗流拖着他卷入地底深处。
意识渐渐涣散,黑暗彻底笼罩视野。
十三年刀尖舔血,他早知难有善终,却从未想过,终局是兄弟反目、心腹背叛,葬身无名阴沟,潦草落幕。
闭眼刹那,只剩无尽不甘。
若有来生,绝不轻信人心,绝不受制于人。
再次睁眼,濒死的窒息与剧痛骤然褪去。
微凉的雨夜晚风裹挟着青石板的潮湿土腥气,取代了冰冷浑浊的地下水。
萧逸尘猛地撑地坐起,浑身湿透,神志瞬间清明。现代身上的致命贯穿伤尽数消散,只余下一丝隐约隐痛,提醒他方才的死局绝非幻梦。
他快速环顾四周。
没有仓库,没有枪火,没有追杀。
眼前是一条老旧青石巷,青砖墙面斑驳沧桑,巷尾昏黄路灯倒映在雨后积水中,光影细碎摇曳。
指尖触到一张泡软泛黄的旧报纸,模糊字迹清晰映入眼帘:昭和十三年春,江城治安平稳,皇军抚民安境。
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年。
江城沦陷。
他从现代的绝境死局,穿越到了八十多年前的乱世家国。
未等他平复心绪,巷口传来踉跄脚步声,夹杂着醉酒含糊的日语骂声。
一名日军守备队士兵挎刀晃入巷道,满身酒气,是夜间离岗游荡的散兵。对方抬眼撞见他,瞬间酒醒大半,猛地拔刀出鞘,冷光映着灯火步步逼近。
“何人?站住。”
萧逸尘心神瞬间凝定,特工本能拉满。现代枪械并未随他穿越,此刻他赤手空拳,绝不能暴露异常。
他侧身蓄力,指尖捡起一块锋利青砖碎块。
日军士兵近身三步,倭刀悍然直劈而下。
萧逸尘矮身精准避过刀势,抬手重击,青砖稳稳砸中对方太阳穴。沉闷巨响传出,士兵白眼一翻,当场昏迷倒地。
他迅速排查四周,确认无人目击,利落换下对方军装,褪去满身旧衣。扣好风纪扣,系紧皮带,军刀归鞘,动作沉稳利落。
垂眸看向胸前金属铭牌,字迹规整清晰:佐藤健一,江城守备队,步兵伍长。
滂沱雨夜,代号夜枭的顶级特工萧逸尘,已然葬身背叛火海。
一九三八年的沦陷江城,世间再无夜枭。
唯有潜伏敌腹的日军伍长,佐藤健一。
晚风穿巷而过,载满乱世寒凉。萧逸尘抬眸望向漆黑天幕,眼底沉静冷冽,再无半分狼狈。
山河破碎,家国沦陷,豺狼当道,暗潮汹涌。他身陷敌营,借敌躯、藏利刃、布暗棋、隐锋芒。
自此步步蛰伏,于满目疮痍的烽火乱世中,隐忍潜行,逆势破局,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救国新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