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柏刚喝下去的半杯酒有些泛酸。
他嫌恶地皱紧眉头,一把甩开宋老夫人的手。
“今天是我升迁的大喜日子,提那个晦气东西干什么?”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连装一下慈父的样子都嫌费力。
柳如烟站在半步开外,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拿帕子掩住嘴角,往前凑了半步。
“哎呀,这大冷天的,小孩子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故意拔高了细嗓。
“老爷,要不拿我的对牌,去南街请个大夫来看看?”
说完,她还往宋文柏胳膊上靠了靠。
宋老夫人一听要请大夫,三角眼立刻倒竖起来。
手里的紫檀木拐杖重重砸在青砖上。
“请什么大夫!那请大夫不用花银子?”
她狠狠剜了柳如烟一眼。
“你就是心太善!那个小贱种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全是丧门星!”
宋老夫人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咱们宋家现在什么门第,能被一个野种拖累?”
她转头看向候在柱子后面的王管家。
“去厨房看看,把那泔水桶底下剩的残汤舀一碗。”
“灌进去对付两口就行,贱命一条,死了也是她命薄。”
宋文柏掸了掸袖口上的瓜子壳。
大厅外,戏台上的武生正翻着跟头,底下一片叫好声。
他端起青瓷茶盏,刮了刮浮沫。
“去办吧。”
“手脚干净点,别让她死在今天,触了我的霉头。”
王管家连连点头哈腰。
他转身掀开厚重的棉帘,一头扎进漫天大雪里。
前院的热气瞬间被抛在脑后。
他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奔向后厨。
后厨的墙根底下,摆着个半人高的半拉水缸。
里面全是前院撤下来的残羹冷炙。
大冷天的在风口里放了几个时辰,缸面上早就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冰油。
王管家抄起一把缺了口的破木勺。
用力戳破那层冰盖。
底下是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烂菜叶子混着半截鱼骨头漂了上来。
他胡乱搅和了两下,舀了满满一大黑陶海碗。
碗沿上还挂着半透明的冰碴子。
“真他娘的冷。”
王管家端着碗,骂骂咧咧地往后院柴房走。
风雪吹得他睁不开眼。
手背冻得发紫。
他把火气全算在了岁岁头上。
柴房的木门本就破烂。
王管家走到门前,连门闩都没去拔。
抬起穿了毡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
“哐当!”
半扇门板直接砸在泥地里。
狂风夹着雪粒子,瞬间灌满了整个柴房。
岁岁正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
四岁的小身板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却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呼出来的气像是一团团白雾。
王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
黑陶大碗往地上一顿,碗里的冰碴子溅在岁岁脸上。
岁岁被这动静惊得瑟缩了一下。
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本能的抽搐。
“装什么死!”
王管家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岁岁后脖颈的衣服。
像提溜一只小病猫一样把她拽了起来。
单薄的烂棉袄领口勒住她的下巴。
“老太太赏你的参汤,赶紧给我咽下去!”
王管家端起那碗馊水,直接往岁岁嘴边怼。
酸臭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岁岁烧得迷迷糊糊,胃里本能地一阵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紧牙关,小脑袋拼命往后躲。
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不喝。
喝了肚子会疼,好疼好疼。
“小贱种,还敢跟老子较劲!”
王管家耐心耗尽,手上的力道加重。
粗糙的碗沿直接磕在岁岁的牙床。
馊水顺着岁岁的下巴,流进脏兮兮的衣领里。
冰冷的酸水激得她浑身一阵痉挛。
见她还是死咬着不张嘴,王管家彻底火了。
他把黑陶碗往旁边一扔。
腾出右手,高高扬起巴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岁岁脸上。
岁岁被打得头偏向一边。
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几道鲜红的指印。
还没等她缓过气,王管家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两下用了十成的力气。
岁岁的耳朵里嗡嗡直响。
眼前黑了一阵。
嘴角裂开一道口子,一股腥甜的血水涌了出来。
殷红的血顺着白惨惨的下巴滴落。
砸在她发黄的里衣上。
“王狗腿,你闪开!”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骄横的叫喊。
伴随着咯吱咯吱踩雪的脚步声。
六岁的宋天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蜀锦棉袍,脖子上围着厚实的狐狸毛领。
他手里拖着一根刚折下来的腊梅树枝。
那树枝上还带着尖锐的木刺。
他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怨毒,眼梢吊得高高的。
“少爷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丧门星不可!”
王管家见是这位小祖宗来了,立刻松开岁岁。
岁岁失去支撑,重重摔进带雪的泥地里。
王管家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搓着手迎上去。
“哎哟我的小少爷,这柴房多脏啊,仔细腌臜了您的新鞋。”
宋天赐一把推开王管家。
他大步走到岁岁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一小团。
胖手举起那根带刺的腊梅树枝。
带着风声,狠狠抽了下去。
“让你娘占着正妻的位置!让你娘欺负我娘!”
“哧啦!”
树枝扫在岁岁单薄的背上。
本就破烂的棉袄直接被撕开一道口子。
木刺划破了里面干瘦的皮肉。
岁岁疼得浑身一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乞丐!”
宋天赐见岁岁不哭,打得更起劲了。
树枝一下接一下地抽打。
“大过年的,你就在这柴房里冻死吧!”
一下抽在岁岁护着头的胳膊上。
手背上原本就溃烂的冻疮被木刺挑开。
黄水混着鲜血,瞬间染红了脏兮兮的小手。
岁岁疼得整个人缩成了虾米状。
她两只小手死死护住脑袋,任凭木刺在身上刮出道道血痕。
前院戏台上的锣鼓声敲得震天响。
隐约还能听到宋文柏和同僚们的放声大笑。
柴房里的打骂声,被风雪和戏文声掩盖得干干净净。
一鞭又一鞭。
岁岁觉得自己好像在冰窟里,又好像在火炉里。
身上的疼已经渐渐麻木了。
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扯着皮肤有些发紧。
她没有哭。
外祖母说过的,晏家的女孩子流血不流泪。
可是她真的好累。
她把小脸埋在冰冷的泥土里。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滚烫的脸颊砸进土里。
融化了一小块冰霜。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外祖母……岁岁好疼……”
小小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风雪在夜色中越发狂暴。
距离京城百里之外。
这是一条通往京师的宽阔官道。
两旁的枯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积雪覆盖的路面上,原本死寂无声。
突然,雪面上的一颗碎石子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颤栗。
路边沟渠里的结冰水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大地深处。
正传来一阵沉闷且令人牙酸的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