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的马蹄声犹如灭世的雷霆,震得官道两旁的积雪扑簌簌地疯狂坠落。
碗口粗的枯树被音波震得拦腰折断。
砸在雪地里,溅起大片白雾。
雪皮像沸腾的水一样,在地面上剧烈翻滚。
冲在最前方的,是一匹通体赤红的汗血宝马。
晏青辞跨坐在马背上。
她换上了那套压在箱底十年的玄黑战甲。
铁甲片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乌光,甲裙边缘磨出了凌厉的豁口。
头盔没戴,满头乌发被狂风扯得笔直。
她手里攥着粗糙的缰绳,牛皮手套在掌心勒出深深的血印。
冷风像带刺的鞭子抽在脸颊上。
她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胸口那块贴身放着的血手帕,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隔着冰冷的铁甲,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搅着疼。
岁岁。
才四岁的孩子,手指骨才多粗。
晏青辞咬紧了后槽牙。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她想起小团子刚出生时,那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脚丫。
那么小,那么软。
如今却要在那个破柴房里,被一群狗奴才往死里作践!
“驾!”
晏青辞从喉咙里逼出一声低吼。
精纯的内力顺着双腿,毫无保留地灌入马身。
汗血宝马发出一声痛苦又亢奋的嘶鸣。
四蹄几乎腾空,速度竟又生生拔高了一截。
马蹄踏碎半尺厚的冰层,踩出一路泥泞。
在她身后。
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十万修罗铁骑。
没有多余的口令,没有杂乱的叫嚷。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一柄重锤,一下下砸在大胤的国土上。
沈孤舟抹了一把脸上冻结的血痂。
他单手提着一杆银枪,死死跟在晏青辞右侧。
背上的披风被风兜满,像一面黑色的盾牌。
铁牛扛着两把宣花大斧,跨下一匹重型青骢马。
他喘着粗气,牛眼里布满红血丝。
这支在云浮山上饮冰十年的无敌之师。
压抑了十年的嗜血战意,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每一匹战马都在喷着白气。
每一个士兵的下颌都崩得死紧。
长刀出鞘半寸,刀刃上挂着一层森冷的霜寒。
他们要去接他们的小主子。
谁敢挡路,就剁了谁。
距离京城八十里,望京关。
守关的将领正躲在城楼的门房里烤火。
红泥小炉上的黄酒刚冒热气。
他端起缺了个口的粗瓷酒碗,还没送到嘴边。
“咚!咚!咚!”
桌上的油灯突然剧烈晃动,灯油洒了出来。
屋顶的泥灰扑簌簌往下掉渣,落进酒碗里。
“地动了?”
守将丢了酒碗,一把抓起桌上的腰刀冲出门外。
风雪中,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黑线以恐怖的速度逼近。
眨眼间,就涨成了一片吞噬天地的黑色海啸。
守将扑在女墙上,眯着眼睛往外看。
等他看清风雪中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双腿瞬间软成了面条。
一面黑底红字的丈八大旗。
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晏”字。
黑龙旗。
大胤开国以来,只有一个人敢打这面旗。
那就是踩着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镇国太长公主。
“敌……敌袭?”
旁边值夜的新兵结结巴巴,手忙脚乱地去摸背上的弓箭。
“放你娘的屁!”
守将一巴掌扇飞新兵的头盔。
“那是长公主的修罗骑!”
守将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
下台阶时踩空,骨碌碌滚到底,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开闸门!快把拒马搬开!”
他声嘶力竭地吼,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城门刚拉开一半。
笨重的拒马才抬走两个。
黑色洪流已经压到了跟前。
晏青辞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玄铁重剑在马背上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芒。
“挡路者,死。”
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炸响在关卡上空。
十几丈远的木质拒马,被剑气绞成了一地碎木屑。
望京关的守将扑通一声,双膝狠狠砸在雪地里。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直打哆嗦。
但他硬是不敢抬头,双手死死抠着砖缝里的冻土。
“末将恭迎长公主殿下!”
周围的士兵见状,哗啦啦跟着跪倒一片。
连兵器都扔出老远,生怕引起半点误会。
狂风卷着雪沫砸在守将的后脑勺上。
汗血宝马擦着他的头皮飞驰而过。
铁蹄扬起的泥雪盖了他满头满脸。
他连擦都不敢擦,死死把脸贴在地上。
耳边是长达半个时辰的隆隆马蹄声。
直到最后一骑跑远,他才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
裤裆早就湿了一大片。
连破七道关卡。
没有一支驻军敢拦。
甚至连问一句去向的胆量都没有。
大胤的军营里,谁不知道那面黑龙旗意味着什么。
距离京城还剩三十里。
横在官道前的是结了冰的渭河。
冰层只有两寸厚,根本承受不住大军过境。
沈孤舟勒紧缰绳,刚要下令搭浮桥。
晏青辞一夹马腹,直接冲上了冰面。
“殿下!冰面薄——”
话音未落,晏青辞反手一掌拍向冰面。
磅礴的内力瞬间将河水冻结。
咔咔咔。
两寸的薄冰向下延伸,眨眼间凝成一尺厚的玄冰。
汗血宝马踏冰而过,如履平地。
十万铁骑紧随其后。
没有片刻耽搁。
距离京城还剩十里。
风更大了,雪花像砂纸一样打在脸上。
晏青辞身上的玄黑甲片结了一层薄冰。
汗血宝马的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血沫子,体力已经逼近极限。
“再快点!”
晏青辞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精血咽下。
狂暴的内力不要钱似的护住马匹的心脉。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快一秒、再快一秒。
风雪中,京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隐隐浮现。
黑色的巨兽盘踞在冻土上。
城楼上的火盆在风中摇晃。
此时的京城南门。
城墙上的守备陈将军正裹着貂皮大衣打哈欠。
“什么鬼天气,冻死个人。”
他跺了跺脚,打算回城楼里喝口热羊汤。
刚转过身。
脚下的青砖突然狠狠颠了一下。
陈将军一个没站稳,脑门撞在城垛上,砸出一个大包。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他扶着墙大骂。
旁边负责了望的守军没有回答。
那个士兵半张着嘴,手指颤抖地指着城外。
整个人像中邪一样打摆子。
陈将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地平线上,风雪被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吞噬一切的杀气,正朝着京城疯狂涌来。
领头的那面黑龙大旗,在雪夜里红得刺眼。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个京城守备。
城墙上的守军惊恐地看着这无边无际的骑兵。
手中的长矛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敌……敌军!”
陈将军嗓子发干,发出鸭子般的惨叫。
旁边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脸无人色。
绝望的尖叫声撕裂了京城的夜空。
“不是敌军!是太长公主……太长公主打回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