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宋府。
厚重的雪片被北风卷着,砸在朱红色的门匾上。
院子里挂着十几盏大红灯笼。
红光落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刺眼的血色。
前厅里,地龙烧得发烫。
四个半人高的红铜炭盆摆在墙角,无烟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热气把窗户纸熏得发软,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透着股燥热。
宋文柏穿着崭新的暗红暗花官服,站在主桌旁。
他手里端着白瓷酒盏,脖子根都喝红了。
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宋大人,哦不,马上就是宋侍郎了。”
吏部的王主事端着酒杯凑过来。
他打了个酒嗝,酸腐气直冲鼻腔,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这杯我敬您,您随意。”
宋文柏仰起头,一口灌下杯里的黄酒。
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拍了拍王主事的肩膀。
“王老弟客气了,以后同朝为官,还要互相照应。”
同僚们端着酒杯围着他打转。
恭维的话不要钱地往外掏。
宋文柏来者不拒,连喝了三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压下反胃的冲动,脸上的笑容扯得更大了。
女眷那一桌,熏香混着脂粉味,腻得呛人。
柳如烟穿着一身织金的软缎长裙。
外面披着一件雪狐毛的大氅。
她用手撑着后腰,挺着刚刚显怀的肚子,在几个诰命夫人中间慢慢走动。
头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飞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这是长公主当年给女儿添妆的御赐之物。
如今光明正大地插在了柳如烟的头发里。
“柳妹妹这气色,真是养人的好胎。”
李夫人捂着嘴笑,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支步摇。
“这红宝石水头真足,寻常人家可拿不出手。”
柳如烟抬起手,摸了摸鬓角的碎发。
袖口滑落,露出一对羊脂玉的镯子。
这也是亡妻留下来的嫁妆。
“姐姐见笑了。”
柳如烟掩着嘴轻笑,眼角的得意快要溢出来。
“老爷随便买的玩意儿,不值几个钱。”
旁边一个穿绿衣的妇人立刻接话。
“也就是宋大人疼你。”
她拿帕子扇了扇风,撇着嘴。
“换了以前那位……整天冷着个脸,哪有个女人样。”
听到这话,柳如烟假装叹了口气。
“姐姐快别说了。”
她低下头,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当年姐姐也是命苦,没福气伺候老爷。我这也是替她尽孝。”
“还是你肚子争气。”
李夫人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柳如烟的青瓷碗里。
“宋大人如今步步高升,你生下这男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柳如烟摸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回到男桌,宋文柏已经喝高了。
他拉着王主事的手,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敲得梆梆响。
“老王,我跟你交个底。”
他压低声音,但酒劲上来,嗓门根本收不住。
周围的几个人都停了筷子,竖着耳朵听。
“为了礼部那个缺,我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宋文柏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晃了晃。
“整整十万两雪花银!”
“还有一尊半人高的东海红珊瑚,连夜送进了赵相国的后院。”
王主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筷子碰在瓷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宋兄大手笔!相国大人一句话,你这侍郎的位子就算坐实了。”
兵部的张员外郎在一旁插嘴。
“那红珊瑚可不好弄,宋大人哪里寻来的宝贝?”
宋文柏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他端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把酒壶重重顿在桌上。
“还不是我那个死鬼老婆留下的陪嫁。”
席间安静了一瞬。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
毕竟那是长公主女儿的嫁妆,拿去送礼,多少有些犯忌讳。
宋文柏看出了他们的顾虑,冷笑出声。
“怕什么?”
他扯开领口的盘扣,觉得屋里闷得慌。
“她都死三年了!”
宋文柏一脚踹开挡在脚边的圆凳。
圆凳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炭盆上,激起一片火星。
“想当年,老子好歹是个正经科举出身的两榜进士!”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凉菜盘里。
“被迫娶一个舞刀弄枪的女人!”
“她连首酸诗都听不懂,每天只知道摆她那郡主的臭架子!”
宋文柏越说越激动,眼珠子爬满了红血丝。
“老子忍了她整整七年!”
“什么长公主一脉?不过是个老掉牙的笑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屋顶。
“十年了。”
“那女人躲在云浮山上装死,指不定早就成了一把枯骨。”
“她那引以为傲的血脉,现在不还是被我关在后院里吃馊水?”
几个趋炎附势的官员见风使舵,立刻端起酒杯迎合。
“宋大人说得是!”
“如今是大胤的太平盛世,是咱们文臣和世家的天下!”
张员外郎打了个酒嗝,拍着桌子嚷嚷。
“那些修罗铁骑算个什么东西?”
“十几年没打过仗了,他们的刀估计都生锈了!”
“那帮粗鄙武夫,现在只配在城墙上吹冷风,给咱们看家护院!”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发颤。
宋文柏满脸红光,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桌上的烤羊腿已经冷了,油脂凝固成白花花的一层。
宋文柏挥了挥手,让下人撤了残席。
换上热茶和几碟精致的江南糕点。
他今天不仅要庆祝升迁,还要办一件大事。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推开扶着他的丫鬟。
跌跌撞撞地走到大厅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宋文柏朝着女眷那一桌招了招手。
“如烟,过来。”
柳如烟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抓着手帕站起身。
李夫人推了她一把,低声打趣。
“快去吧,宋大人这是要当众给你做脸呢。”
柳如烟低着头,小步走到宋文柏身边。
鞋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宋文柏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
柳如烟的手心出了点汗,摸起来有些滑腻。
宋文柏转头看向满屋子的同僚和家眷。
大厅里的烛火照得他油光满面。
“诸位同僚,今日借着这杯喜酒,宋某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
“如烟跟了我七年,吃尽了苦头。”
“如今她又怀了我的骨肉,大夫看过,是个男胎。”
柳如烟适时地靠在他肩膀上。
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
“我宋某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宋文柏提高音量,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我决定,今日就在这高升宴上,将如烟抬为……”
“平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一阵急促的拐杖杵地声从后堂传来。
“笃!笃!笃!”
木质的拐杖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又闷又急。
打断了宋文柏的话。
众人顺着声音转头。
宋老夫人阴沉着一张老脸,在两个粗使婆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寿字纹对襟褂子。
三角眼耷拉着,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刻薄和焦躁。
宋文柏愣了一下。
酒劲散了两分。
“娘,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宋老夫人一把挥开婆子的手。
她快步走到宋文柏跟前,直接攥住他的袖子。
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拽得宋文柏胳膊生疼。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客人们端着茶杯,假装没看见,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宋文柏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恼怒。
“娘,各位大人都在呢。”
“您有什么事等散席再说不行吗?”
宋老夫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凑到宋文柏耳边,压着嗓子开口。
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柴房里那个小野种,发高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