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一堵厚实的墙,挡在云浮山巅。
白鸽的翅膀上结满了冰碴,飞得歪歪扭扭。
每一次挥动翅膀,都会撕扯着干瘪的皮肉。
它已经三天没有进食。
全靠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本能,拼命往高处飞。
前方的风雪尽头,终于露出一座巨大的石门。
鸽子再也撑不住了。
它直直撞在石门外的冰柱上,脖子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一团灰白的影子顺着冰面滑落,重重掉进雪坑里。
积雪被砸出一个坑。
白鸽在坑底抽搐了两下。
它张开灰白的鸟喙,呕出一口发黑的血。
血水顺着脖颈流下,浸透了绑在右腿上的粗糙布条。
那方手帕上带着岁岁的血迹。
原本干涸发暗的图腾,被这口新血一烫,红得刺眼。
沈孤舟正绕着山门巡逻。
作为修罗铁骑第一军团长,他在这冰天雪地里耗了十年。
厚重的熊皮大氅上落满了雪粒子。
今天风太烈,刮在脸上像刀割。
他低头拢了拢衣领,脚下一步踩空。
靴底在冰面上打滑,他往前踉跄了半步,踩碎了一截枯树枝。
听到响动,他本能地按住腰间的长刀。
定睛看去,只瞥见雪坑里的那团白毛。
“又冻死一只野雀……”
沈孤舟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迈步走过去。
他蹲下身,准备把这只死鸟扔下悬崖。
手刚碰到鸽子的翅膀,他看清了那只残缺的右爪。
少了一根脚趾。
沈孤舟的手猛地顿住。
这是当年长公主府里养的信鸽,专给后院女眷解闷用的。
信鸽怎么会飞到云浮山来?
他的视线挪到鸽子腿上。
一根细麻线,绑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沈孤舟咽了一口唾沫。
满是老茧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解了两次没解开,直接拔出匕首挑断了麻线。
布条在风中展开。
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还被老鼠咬破了几个洞。
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图腾。
玄龙图腾。
大胤只有长公主一脉,才敢画这个印记。
图腾不是用笔墨画的,颜色发暗。
上面残留着极淡的血腥味。
细看线条的粗细,根本不是大人的手笔。
沈孤舟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十年前长公主闭关,把唯一的女儿嫁进宋家。
三年前小郡主病亡,这事他们是知道的。
宋文柏当时跪在山门外哭了三天三夜,发誓会把小主子当眼珠子疼。
暗网的人见宋家还算安分,便把重心撤回了边防。
这图腾,是用小孩的手指血画的。
那是殿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啊!
沈孤舟捏着手帕,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前几天京城传来的密报。
宋文柏那个道貌岸然的酸儒,靠着巴结权贵,马上就要升任礼部侍郎。
据说还要在升迁宴上,把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平妻正式扶正。
暗网的探子只报了前院的喜事。
却没人提过后院半个字。
宋家把消息封得死死的。
谁能想到,一个四岁的娃娃,会被逼到咬破手指写血书求救!
沈孤舟猛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风雪中格外响亮。
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他浑然不觉。
是他失职。
沈孤舟掀开熊皮大氅,扑通一声跪在断龙石前。
冰层坚硬如铁,直接磕破了他的膝盖。
双手死死贴着冰冷的石门。
“殿下!”
第一声喉咙发紧,声音直接被风雪盖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吸进一堆冰碴子,呛得猛咳了两声。
沈孤舟顾不上顺气,仰着脖子扯开嗓门大吼。
“京城出事了!”
石门内寂静无声。
只有寒风在悬崖间呼啸。
沈孤舟急得眼眶充血。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用刀背狠狠砸向石门。
“砰!砰!”
火星子在雪地里乱溅。
“宋文柏今天摆宴庆祝高升!”
“他正跟那个平妻在前面喝酒!”
“咱们的小主子……”
沈孤舟咬破了舌尖,嘴里全是血锈味。
“咱们的小主子在柴房挨饿受冻!”
“求救信是用血写出来的啊!”
他扔了刀,一头磕在冰面上。
额头瞬间砸出一个血窟窿。
温热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又很快结成冰柱。
“殿下,求您出关!”
这一声吼完,山顶突然安静了。
风停了。
雪花像被定在了半空中。
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座云浮山。
下一瞬,气温开始以恐怖的速度下降。
沈孤舟身边的积雪瞬间冻成了坚硬的冰雕。
他铁甲上泛起一层诡异的蓝霜。
冷。
五脏六腑都在打寒颤。
哪怕有内力护体,沈孤舟还是被冻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石门深处,那股死寂了十年的寒冰灵力彻底苏醒。
像是一头沉睡的荒古巨兽睁开了眼。
整座山体内部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地皮开始抖动。
地上的长刀被震得跳起来。
悬崖边缘的巨石纷纷松脱,砸向深渊。
方圆百里,飞禽走兽全部乱了套。
树干被黑熊撞断,积雪哗啦啦砸下来。
盘旋在空中的寒鸦承受不住这股杀意,纷纷在半空中僵硬。
像石头一样直直坠落。
那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对上位者的绝对恐惧。
一股霸道的威压,从石门里排山倒海般涌出来。
沈孤舟被气浪掀翻。
他在冰面上滚了两圈,五体投地趴着。
胸口像是被万斤巨石压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咔嚓。”
石门正中间,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缝。
接着,裂缝像蜘蛛网一样飞速蔓延。
幽蓝色的寒气顺着缝隙往外喷。
发出尖锐的嘶鸣。
“轰——!”
千斤重的断龙石彻底炸开。
漫天碎石像飞剑一样射向四面八方。
沈孤舟抱着头缩成一团。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削掉了一块铁皮。
石粉和雪雾混合在一起,遮天蔽日。
浓烈的杀伐之气从洞口倾泻而出。
烟尘中,一只手扶住了残存的半截石壁。
手背苍白没有半点血色,青筋清晰可见。
五指微微一收。
坚硬的花岗岩石壁直接被捏成了粉末,顺着指缝洒落。
晏青辞踩着一地碎石,走出了闭关地。
她身上那件玄黑长袍早就洗得发白。
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一点首饰。
十年不见阳光,她的脸颊苍白得透明。
脊背却挺拔如松。
像一把刚从血池里拔出来的斩马刀。
晏青辞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血泊里的沈孤舟。
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方脏污的手帕上。
她伸出手。
手帕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飞入她的掌心。
布料粗糙,带着劣质的酸腐味。
图腾是用小女孩稚嫩的手指,一笔一画蹭上去的。
血迹干枯,在白布上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
晏青辞的指肚轻轻摩挲着那一点暗红。
一点温热似乎还能透过冰冷的布料,刺进她的掌心。
晏青辞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让六国国君战栗的冷眸里,再也找不到半分清明。
漫天的飞雪落在她眼睫上,瞬间融化成水。
猩红的杀意从瞳孔深处翻涌而出,淹没了理智。
她将手帕紧紧贴在胸口。
五指用力,指甲几乎要抠进自己的皮肉里。
脚下的花岗岩地面,以她为圆心,咔嚓咔嚓地裂开巨大的缝隙。
狂风卷起她凌乱的长发。
“点兵。”
她厉声下令,声音冷得刺骨。
“随本宫下山。”
晏青辞拔出插在旁边石壁上的重剑。
“踏平京城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