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寒提前了半个时辰到。
他在石阶上坐着,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缩着脖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比昨天更冷。
那三包辣条他只剩空袋子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昨天那场相遇是不是自己饿出来的幻觉。
脚步声。
两个人,不是三个。
还是那件靛青棉袍,还是那两把刀——今天只带了一把,另一个提着个食盒。
那人在石阶另一头坐下,跟昨天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食盒打开,是两张烙饼,还有一小罐酱。
那人捏起一张饼,卷了点酱,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停住,转过头看顾寒。
你吃了没?
顾寒摇头。
那人把手里的饼往前一递。
顾寒愣了半秒,接过来。
饼是凉的,但很实在,麦子的香味很足。他咬了一大口,嚼了三四下就咽了,噎得伸了下脖子。
那人看着他,慢慢地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顾寒放慢了。
第二口他嚼了十几下。咽下去的时候,胃里那股空落落的绞劲儿松了一点。
那人把酱罐推过来。
顾寒蘸了一点。咸的,带点发酵的酸。
你昨天说,那人忽然开口,带个能换钱的。
带了。
顾寒把手伸进背包。
他摸到打火机的时候,指尖先碰到的是那个空辣条袋。他把它拨开,捏住了打火机。
塑料壳,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橙黄色的气管。
那人已经吃完了第二张饼,正在用手指头把掉在袍子上的饼渣一粒一粒粘起来,往嘴里送。
粘到第七粒的时候,顾寒把手摊开了。
打火机躺在他掌心。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顾寒没说话。他把打火机拿起来,拇指按住那个小轮子,往下一搓。
火苗蹿起来一寸高。
蓝的,芯子里一点黄,稳稳地立在那儿,不晃,不灭。
巷子里的风正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第七粒饼渣还捏在他指尖。
顾寒把火苗往他手边送了送。那人缩了一下手,又停住,然后慢慢把指尖凑过去。
火苗舔到那粒饼渣。
饼渣黑了,卷了,焦了。
那人把手缩回去,看着自己黑掉的指尖,搓了搓。
然后他伸出手,两只手,掌心朝上,放在火苗两侧。
隔着一寸,不碰。
他就这样把手放在火边上,放了很久。久到顾寒的拇指开始发酸。
你放下吧。那人说,别费手。
顾寒松了拇指。火灭了。
那人没动。他的手还那么摊着,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已经没了的东西。
过了七八个呼吸,他才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你再打一次。
顾寒又打了一次。
再来。
又打。
再来。
打了第七次,那人才抬手:
他伸出手,做了一件顾寒没料到的事。
他把打火机要了过去。
那人把打火机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看那个透明的外壳,看里面晃动的液体,看那个小轮子和轮子下面那块黑色的火石。
然后他自己把拇指按了上去。
火苗窜起来。
那人的拇指就在火苗正上方,被燎了一下。他了一声,手一抖,打火机掉在石阶上。
两把刀同时跨出一步。
别动!那人喝了一声。
两人停住。
那人弯腰捡起打火机,看了看自己的拇指——红了一小块。他把拇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重新捏住打火机,又按了一次。
这次他把手拿开了。
火苗起。
他盯着火苗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火凑近自己袍子的下摆。
顾寒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动。
火苗舔着靛青色的布料,燎了半寸,那人把打火机移开了。布上留下一道焦黄的印子,没烧起来。
这叫什么?
打火机。
哪来的?
海外。
那人了一声。他又打了一次火,关上,再打一次,关上。
打了五次,第六次的时候,他忽然停住,抬头看着顾寒。
多少钱?
顾寒看着他。
八块。
八块是多少?
顾寒这才反应过来。
八个铜板。他说。
那人不说话了。
他把打火机握在掌心,握了很久。久到巷子那头过来一个挑水的,路过时瞟了他们两眼,走远了。
八个铜板。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了,就这玩意儿。
就这玩意儿。
京城里的勋贵,那人说,打一匣火石,要费半个时辰,十次里成三次。下回下雨,火绒一潮,一个火星都打不出来。
他顿了顿。
这东西,十两银子,有人抢。
顾寒张了张嘴。
他差点脱口而出——那我有一千个。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不多。顾寒说,我手上也没几个。
那人转过头看他。
那双眉毛底下的眼睛,还是直直的,不躲。但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在称一称他这句话有几斤。
顾寒让他看。
你是哪儿人?那人问。
海外。
海外也要说清楚是海外哪儿。
船翻了。顾寒说,就剩我一个。
船翻了。
船翻了。
那人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把打火机递回来。
顾寒接住。打火机是温的。
明日此时。那人站起来,还是这儿。
把你那能换钱的,都带来。
您要多少?
那人拍了拍袍子上的饼渣,转过身,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住,没回头。
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
风把这句吹过来,有点散。
顾寒站起来:您是谁?
那人没回答。
那两把刀跟着他往巷子口走。走出十来步,其中一个人忽然停下,转身走回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他走到顾寒面前三步远站住,压低声音。
我家老爷说的话,你别当玩笑。
顾寒点头:记下了。
也别跟任何人说。
汉子说完,转身追上去了。
顾寒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三道背影拐进巷子。
他把打火机举起来,对着灰白的天光看。
塑料壳里那半管液体晃了一下。
半管。
他又搓了一下轮子。
火苗蹿起来,一寸高,稳稳的。
顾寒看着那点火,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