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在粮仓里坐了一整夜。
他把七样东西摆成一排,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一样一样放下。
手机,黑屏。充电宝,三格电。打火机,半管气。空辣条袋。纸巾。钥匙。缴费单。
够换多少?
换不了多少。
够干什么?
干不了什么。
真正的存货在他那边。在那个有批发市场、有小商品城、有一整个义乌的地方。
他得回去。
问题是,怎么回去。
他试了一整夜。
第一次,他闭上眼,拼命想江城。想住院部七楼那盏坏灯,想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想窗外那条黑沉沉的江。
想到头皮发麻,睁开眼,还是稻草。
第二次,他站起来,在粮仓里来回走,走到腿软。
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次,他试着喊。喊了两声,自己先停了——隔壁有人家,再喊下去要被人当疯子。
第四次,他坐在稻草堆上,两只手抱住头。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眉心。
那一块皮肤,跟他刚昏过去的时候一样,是烫的。
不是发烧那种烫。是更深的一层,从骨头往外传。
顾寒把手指按上去。
他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没想江城。
他想的还是那天晚上的事——豹哥扑上来,那四个人的脸,走廊里坏掉的那盏灯,还有那股从楼道口灌进来的风。
想到那一下撞击的瞬间,眉心地一热。
不是烫了。是烧。
顾寒眼前一白。
他睁开眼。
水泥地。
一地碎玻璃,还有半张被踩烂的纸。
空气里有股馊味——泔水、塑料、还有下雨之后的霉。
他坐起来,抬头。
一堵灰墙,墙上有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字。墙根下,一排绿色的垃圾桶,其中一个翻倒了,污水淌了一地。
顾寒认得这堵墙。
这是住院部后巷的垃圾房。
他躺的地方,就在垃圾房和墙中间那条一米宽的缝里。
顾寒手脚并用爬出去,扶着墙站起来。
天是灰的,跟江城每天一样。远处有汽车鸣笛,很闷。
他伸手摸裤兜。
手机在。
他掏出来,屏幕是黑的。按了三秒,亮了。
电量 3%。
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顾寒盯着那个日期,看了整整十秒。
他走的那天是晚上八点多。现在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七。
一天半。
那边的雨夜、粮仓、街市、石阶、那个穿补丁袖口的男人——一天半。
这边也是一天半。
顾寒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同步的。
时间是对着走的。
他在大明多待一分钟,这边就过去一分钟。母亲在这边的病房里躺着,等着那四十八万七千三百块。
顾寒在垃圾房旁边站了很久,然后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摸了一手的灰。
住院部七楼。
顾寒是从楼梯上去的,一步两级。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坏的那一盏,一闪一闪。
他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进去。
母亲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里,睡着了。床头的输液架挂着袋子,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顾寒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护士站那个小姑娘一抬头看见他,愣住了。
顾先生?
您这两天去哪儿了?她压低声音,护士长说您失踪了,还报了警。您妈昨天问了好几回。
我有点事。
您的脸——小姑娘盯着他的脸,怎么弄的?
顾寒摸了一下。一手的泥,还有干掉的血——大概是昨天干呕的时候蹭到的。
摔了一跤。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顾先生!小姑娘在后面喊,费用今天再不交,明天真的排不上了!
顾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银行。
顾寒站在 Atm 前面,把卡插进去。
查询。
余额:3,241.60。
这是他全部的钱。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卡,转身走出银行。
外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在跳。顾寒站在路边等灯,脑子里在算。
三千二。
够买什么。
批发市场在城郊,坐公交一个半小时。镜子,小商品城里那种巴掌大的化妆镜,零售八块,整箱拿能压到六块五。
打火机,一次性那种,两毛到三毛一个,一箱一千个。
不锈钢刀,厂里尾货,论斤称。
还有别的——电池、手电、糖果、指甲刀。
他一边过马路一边在心里列清单,列到第三项的时候忽然停住。
他停在马路中间。
后面一辆车按喇叭,顾寒快步跑过斑马线。
他站在对面路边,喘着气,脑子里那根弦终于绷紧了。
关键不是买什么。
关键是——他要是把这三千二花光了,回不去了怎么办?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十秒钟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打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遍。
【试:能不能带东西回去】
【能 → 大买】
【不能 → 留车票钱】
他关掉手机,往公交车站走。
下午三点,批发市场。
顾寒背着他那个黑色双肩包,在二楼的镜子区转了二十分钟。
老板,这个怎么拿?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头扫了他一眼,看见他那身衣服和那张脸,又低下去。
八块。
整箱呢?
你要多少。
一百个。
女人抬起头,这次多看了他两秒。
六块五。
六块。
六块二。
成交。
顾寒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六百二,递过去。
女人接过钱,点了点头,从货架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撕开胶带,露出整整齐齐的小镜子。巴掌大,塑料边框,背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顾寒抽出一个,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三天没洗,眼睛里全是血丝,脸颊凹进去一块。
他把镜子扣下去,塞回箱里。
还要什么?女人问。
顾寒从包里掏出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打火机,五百个。不锈钢水果刀,二十把。手电筒,十个。AA 电池,四十节。
女人一样一样报,他一样一样记。
最后结账,两千八百六十。
顾寒付了钱,蹲在地上把东西往包里塞。塞不下,他又花三十块买了个红蓝白条纹的编织袋。
装完,他拎起编织袋掂了掂。
二十来斤。
他背上包,一手拎着编织袋,站在批发市场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
顾寒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批发市场,从后门出去,绕到停车场后面一条没人的小巷。
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把双肩包也卸下来,两样东西并排放好。
然后他蹲下去,闭上眼。
手指按上眉心。
那股热从骨头里渗出来,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他。
顾寒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一。
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