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顾寒没睡实。
粮仓漏风,他把自己埋进稻草堆里,只露个脑袋。半夜下了场雨,屋顶有一处漏,水滴下来砸在他额头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挪了三次位置,最后放弃了,把稻草往身上一盖,听着水声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饿醒了。
是真饿。前一天只吃了半包辣条,胃里烧了一夜,早上起来那股烧劲儿变成了空的,绞着疼。
他出了粮仓。
街上有炊饼摊,蒸笼摞三层,白汽往上冒,混着一点猪油的香。顾寒站在摊子对面看了半分钟。
一文钱一个。
他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有。
顾寒转过身,往人少的那条街走。走了没多远,看见一处墙根下有几级石阶,他走过去,也不管脏,坐下了。
二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把卫衣的帽子翻上来扣在头上,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筒。
石阶另一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旧棉袍,靛青色,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盘腿坐着,手里捏着半个冷饼,正一点点往下掰。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含一会儿,等软了才慢慢嚼。
他的牙口不好。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往一边使劲,右边脸鼓着。
顾寒看了一眼就不看了。
那人身后站着两个。
两个汉子,一左一右,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
腰间有刀。
顾寒的目光在那两把刀上停了半秒,收了回来。
三个人都不说话。那两个站着的,站了大概有一炷香,脚都没挪一下。
中间那个人把半个饼吃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身上那件,什么料子?
顾寒偏过头。
那人正看着他。那张脸风霜得厉害,看不出年纪,眼角全是竖着的深纹,眉毛很浓,眉骨压着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神从眉毛底下拉出来,直直的,不躲。
顾寒说:化纤。
什么?
一种布。顾寒说,很便宜。
那人了一声,不再问。他转回头看着巷子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什么。
掏出来的又是一个冷饼。
他捏着那个饼看了两眼,没吃,放回袖子里。
顾寒听见他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很清楚。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没听见。
顾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插在袖筒里,右手指尖碰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是那包辣条。
已经空了。他把袋子捏扁了,塞在包的最底层。
顾寒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探进背包,摸索了七八秒,从角落的夹层里拽出一个东西。
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巴掌大,红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头牛和一个辣椒。
那是他之前塞在包底、忘了的第三包。
顾寒捏着那袋辣条,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它递了过去。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吃的。顾寒说。
那人没接。他先看了一眼顾寒的脸,又看了一眼那袋子。
左边那把刀往前迈了半步。
那人抬手,手掌往下压了一下。
汉子退回去了。
那人这才伸手,接过那袋辣条。他把袋子翻过来看背面的字。他不识字。
怎么吃?
撕开。顾寒说,从这儿,有个口子。
那人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他换了只手,用牙咬住包装袋的一角,一扯。
撕开了。
一股味道窜出来——辣椒、花椒、孜然,还有那股特有的、浓得发冲的调味粉味。
那人低头闻了闻。
然后他抽出一根,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住了。
顾寒看着他的脸。那双眉毛底下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第三下,第四下。那人的腮帮子开始用力,嚼得很快,很急。红油从嘴角渗出来,他用手背一抹,接着嚼。
一根吃完,他伸手去抽第二根。
慢点。顾寒说。
那人没理他。第二根下去,第三根下去。他的额头开始冒汗,鼻尖上也冒汗,辣得眼睛发红,还在嚼。
右边那个汉子终于忍不住了:老爷——
闭嘴。那人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地说。
那两把刀同时闭了嘴,又同时转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像是在确认没人经过。
顾寒看着这架势,大概明白了点什么。他没说破。
那人的手伸进包装袋里抓了个空,把袋子倒过来抖了抖,抖出最后一点碎渣。他把碎渣倒进嘴里,然后捏着空袋子盯了两秒。
没了?
没了。
那人把袋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些字。
这叫什么?
辣条。
哪来的?
顾寒顿了一下。
海外。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看他的衣服,是好奇。现在看他的脸,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在称重量。
顾寒没躲,让他看。
海外。那人重复了一遍,海外的商人,都穿你这样?
不是商人。顾寒说,我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欠债?
欠债。
多少?
六百多万。
那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很奇怪,不是开心,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咱也欠过。他说,欠人的,欠天的,都欠过。
顾寒没接话。
那人把空袋子叠了两下,塞进袖子里。他扶着膝盖站起来,站到一半腿麻了,晃了一下。
左右两把刀同时伸手,又同时缩了回去。
那人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过身看着顾寒。
小子,你叫什么。
顾寒。
哪个寒?
寒冷的寒。
那人点点头。他从上到下看了顾寒一遍,最后看的还是那双鞋。
明儿这个时候,他说,还在这儿。
那人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把你那吃食再带点。
顾寒说:我穷得叮当响。
那就带个能换钱的。
那人说完就走了,两个汉子跟上,一左一右,隔着三步。
顾寒坐在石阶上,看着他们走远。
走到巷子口,那人抬手拢了拢袖子。
就这一下,顾寒看见了。
那件靛青棉袍的袖口磨破了,边上补过。补丁用的是另一种布,颜色浅一点,针脚很粗,歪歪扭扭,一行线走得左高右低——像是自己动手缝的,或者,像是个不太会针线的人缝的。
一个穿着补丁袖口的男人,身后跟着两把刀。
顾寒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身,往粮仓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能换钱的。他自言自语。
回到粮仓,他把背包倒过来,那七样东西又摊了一地。
这回他没有数。
他伸手直接抓起了那个透明的一次性打火机,举到从椽子缝里漏下来的那道光下面,转了转。
塑料壳里,那半管液体晃了一下。
顾寒看着它,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