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退回粮仓,把那扇歪木门带上了。
门轴一声,声音干得发脆。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一件一件摁下去,摁到只剩三个字:
先搞清楚在哪儿。
他出门往左,走了三十步,巷子到头。
前面是街。
青石板铺的路,被雨泡过,泛着黑亮的光。两边店铺挨着,木头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摞在墙边。卖炊饼的、卖柴的、挑水的、蹲在地上摆几把扫帚的,一家挤一家。
一个挑担的从他身边擦过去,扁担两头是两只木桶,水晃出来,溅在他裤腿上。那人回过头说了句什么,口音很重,顾寒没听懂。
顾寒低头看自己的裤子。
水洗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洞,是二十三天前在地上蹭的。旁边那双鞋更显眼——鞋边是荧光绿的。
路上的人开始看他。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是更慢的、从上到下的打量,看到最后会停在他的鞋上,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路。
顾寒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
他往人多的方向走。走了一百多步,街面宽起来,能看见远处一座城门楼的角,青砖,很高,高得不像布景。
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影视城?恶作剧?有人在拍整人节目?
他开始找破绽。
第一处破绽,是味道。
顾寒走过一个拐角,一股味道直冲鼻子——牲口粪、柴火烟、煮红薯的甜气、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腐味,全搅在一起。江城再脏的巷子也没有这个味。这是没有下水道、没有垃圾清运、几百人和牲口挤在一起过日子才有的味道。
第二处破绽,是手。
一个卖柴的蹲在墙根,正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数钱。顾寒站住看了三秒。那双手,骨节粗大,手背皲裂,裂口里嵌着黑泥,指甲缝全是黑的,指甲盖厚得像壳。
这不是二十天不洗能长出来的。这是十几年的活干出来的。
第三处破绽,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蹲在一家米铺门口,七八岁的样子,脸冻得通红,两道鼻涕挂在人中上,他不擦,就那么挂着。他手里捧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灰白色的糊状物。
孩子用手指头抠起一点,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顾寒在旁边站住了。
他转向米铺门口那个正往柜台上摆米的老头:大爷,那孩子吃的是什么?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这身衣服,多看了两秒。
观音土。
观音土是什么?
老头说,江北过来的。路上啃光了树皮,就吃这个。
顾寒顿了一下:土能吃?
吃不化。老头低下头继续摆米,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吃进去胀在肚子里,拉不出来。撑死的多。
顾寒没再问。
他看着那个孩子把碗里的灰糊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碗翻过来,伸出舌头把碗底最后一点舔干净。
舔得很仔细,转着圈舔。
顾寒的胃里翻了一下。他刚才吃下去的那半包辣条,好像全堵在嗓子眼。
他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他停在一处屋檐下,扶着墙,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旁边一个挑水的汉子放下担子,问了他一句什么。顾寒摆摆手。汉子看了他两眼,挑起担子走了。
顾寒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冷又潮,一直凉到肺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完发现手上有点湿,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
不是拍戏。
没人这么拍戏。没有哪个节目组会找一整个城的人来演穷。那些皲裂的手、那碗舔干净的观音土、那个卖米老头说话的语气——那不是在演苦,那是苦了太久,已经懒得说了。
顾寒往回走。
走到粮仓门口,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稻草堆还是他走时的样子。那七样东西还摊在地上。
他蹲下去,把它们一样一样捡起来,重新排成一排。
手机。充电宝。打火机。空辣条袋。纸巾。钥匙。缴费单。
排完,他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