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下了三天。
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顾寒把缴费单举到那盏灯底下,数字被照得忽明忽暗——四十八万七千三百。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纸角硌着大腿。
护士站的小姑娘探出头:顾先生,三床的透析费今天再不交,明天就排不上号了。
我知道。
您这话已经说第五遍了。
顾寒笑了一下,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江面黑沉沉,对岸的霓虹糊成一团,红的黄的,看不清是哪家的招牌。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四个人。走在前面那个穿黑皮夹克,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走一步晃一下。走廊里剩下那两盏好灯,被他们踩得嗡嗡响。
顾少。豹哥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躲了二十三天了。
顾寒没回头。
你爸卷走那笔钱,账我认,可我也不容易。豹哥从兜里掏出张纸抖开,白纸黑字,四百八十万。利滚利,到今天,六百一十万。
六百一十万。顾寒重复了一遍,我妈一年透析二十万。你说我拿什么还。
那是你的事儿。
豹哥身后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走廊一下子窄了。
顾寒转过身。他比这四个人都高,就是太瘦,灰卫衣挂在身上直晃荡。眼下青黑一片,三天没刮胡子。
我爸跑的那天,你也在这条走廊上。他说。
豹哥愣了下。
你跟他说,顾老板,钱不急,您慢慢来。顾寒往前走半步,第二天他人就没了。
少他妈扯——
我没扯。顾寒抬手,指了指豹哥身后那个戴金链子的,二十三天前,你们把我从出租屋拖出去,打断三根肋骨。我报警了。警察说得有证据。
所以呢?
所以今天我不跑。
顾寒退回去,一直退到窗边,伸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雨斜着打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子,冰得他手腕一缩。
豹哥笑了:你想跳楼?
顾寒说,我想让你看清楚。
他忽然转过身,正面朝着这四个人。走廊那盏坏灯又闪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出来混,错要认,挨打要立正。
那三个人同时僵住。这句话他们听过,在电影里,台词比这还狠。
顾寒接着说:我认。钱是我爸欠的,我还。
豹哥松了口气,张开嘴刚要接话。
但是。顾寒的声音冷下去,你们打折的那三根肋骨,我也记着。
你他妈——
豹哥扑上来那一瞬间,顾寒眉心忽然一烫。
不是疼。是烫。像有人拿一枚烧红的硬币,直接摁在他的眉骨上,摁进去,摁到骨头里。
他眼前一黑。
耳朵里最后听见的,是雨声,还有豹哥那句没骂完的脏话。
冷。
顾寒是被冻醒的。
睁眼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木头椽子,一根一根排过去,缝隙里漏下灰白的光。空气里有股味道——霉味、干草味,还有一点陈年粮食的甜腥气,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撑着坐起来。身下是稻草,压得实实的,被他这一下坐塌了一片,散了一地。
粮仓。
四面土墙,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一只灰老鼠从麻袋后面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扭头跑了。
顾寒低头看自己的手。脏,指缝里全是泥,但完整。他伸手按了按右肋下面,吸气,再按。
不疼了。
三天前被踹断的那三根,一根都不疼了。
他摸遍全身。手机没了,钱包没了,裤兜里只剩那张折了两道的缴费单,边角被汗浸软了。
旁边稻草堆里,鼓起一块。
他伸手扒了两下,扒出自己的双肩包。黑色,拉链开着一半,是那三个人从他身上拽下来又随手扔掉的。
顾寒把包拖过来,口朝下一倒。
七样东西,摊在稻草上。
手机,黑屏,按了三下没反应。充电宝,还有三格电。一次性打火机,透明的,里头的气剩半管。半包辣条,包装袋被压得皱巴巴。一包纸巾。一串钥匙。还有那张缴费单。
顾寒看着这七样东西,看了一会儿。
他抓起手机,长按开机键,按了十秒。没反应。接上充电宝,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个红色电池图标,又灭了。
在这儿,这玩意儿迟早是一块砖。
他把手机扔回包里,抓起那半包辣条,撕开。
一根,嚼了。辣味从舌尖一直窜到胃里,辣得他眼眶发热。
第二根,第三根。半包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热乎气。
顾寒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扶着墙走了两步,走到那扇半歪的木门前,伸手推开。
风灌进来。
门外是一条巷子。青石板铺的路,湿的,石缝里长出青苔。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绳子都朽成了灰白色。
远处传来吆喝声。再远一点,有驴叫。
顾寒站在门口,没动。
江城没有这样的巷子。江城的巷子里没有青石板,也没有驴。
他走出去两步,抬头。
巷子尽头,一面斑驳的土墙上贴着张发黄的告示。纸上的字是繁体,竖排,墨被雨水洇开了,边角卷起来,但头四个字还清清楚楚。
洪武三年。
雨后的风吹过来,很冷。顾寒把手插进袖子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