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先别念给孩子。”
林清浅将亲笔说明翻扣在桌面,安安仍看着纸背那两道裂口。
“为啥不能听?”
“你认识的字不全,听见一句容易以为爹不要你们,等材料核清,娘把能确认的部分告诉你。”
“俺也去不替他原谅。”
“也不用替娘生气。”
林清浅替他系好棉袄扣子。
“带妹妹去何奶奶家吃红薯,回来前不许离开院子。”
安安牵住昭昭,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娘,纸写错了能改吗?”
“能,改错也要留下是谁写错的。”
木门合上,王福根才把憋着的话吐出来。
“霍骁都认定你们死了,这封回函还能算好消息?”
“至少确认他活着,也确认没有改嫁材料。”
林清浅翻开附件目录。
“坏消息也能缩小查证范围,沈公安,小信封里还有一张印章描样。”
沈开锋取出半透明的薄纸。
纸上拓着两枚红印,一枚字迹较多,只剩外圈和单位意见几个字,另一枚写档案核验,右下角缺了一小块。
“这是北江机要科从死亡证明原件上描出的印样,附件说明只供远程初核,不能当鉴定结论。”
林清浅从结婚证夹页中取出木匣婚姻存根的描图。
两张薄纸不能直接压在一起,沈开锋便找来玻璃片,先固定边线,再逐处标出印章尺寸。
王福根凑近半步。
“两个都缺右下角,看着便是一个章。”
“外观看着相合,仍可能存在仿刻。”
林清浅指住婚姻存根描图的缺口。
“这里向内缺了半个米粒宽,死亡证明印样的缺口也朝左上斜,角度接近,墨色和纸张吸收情况不能隔着描样比。”
“那还比啥?”
“比出核查价值,不能比出最终结论。”
沈开锋在记录上写明两份印样来源。
“原件到手后要查印泥成分,压印顺序,纸面老化和缺口边缘,现阶段只能说同一枚旧章的可能增加。”
王福根挠了挠耳后。
“村里盖个章,缺一角照样使,部队的章也能让人随便拿?”
“附件摘要写了,这枚档案核验章在七五年停用,封存在机要科旧印柜。”
林清浅看向最后两行。
“七七年四月登记状态却改成清点中,时间从十一日到十八日,正好覆盖周景生去霍家办假死表的日期。”
“清点中是啥意思?”
“旧印柜换锁,封存物逐件核数,印章会由指定人员拿出来核验编号。”
沈开锋合上描样。
“谁经手,谁见过,期间有没有加盖试印,都该留登记。”
王福根盯着那枚缺角。
“周景生真在军区管这个?”
“当前证词只说他管通信材料,北江回复没有公开具体任职。”
林清浅点住附件页首。
“电话摘要由机要科宋平提供,他发现了旧章异常,但摘要没有写经手人全名。”
“能问他吗?”
“县公安已经申请回拨,约在公社值班室接线。”
沈开锋看了手表。
“还有半小时,现在过去。”
三人赶到公社时,刘干事已经守在电话旁,黑色听筒搁在木盒上,线路先经县里总机,再转北江驻地。
铃声响过两次,刘干事接起核对单位。
“青河县杏河公社,协查编号临青公协七八零九,请转北江驻地机要值班。”
听筒里换过两个人,沈开锋报出姓名和证件编号,才让宋平接线。
“我是宋平,现任机要科档案收发员,你们可以询问摘要中已经批准核查的内容。”
沈开锋示意林清浅坐到另一只并线听筒旁。
“死亡证明原件上的缺角章,你是否亲自见过?”
“见过,原件暂由保卫部门封存,我只做了尺寸登记和印样描录。”
“旧章从哪一年封存?”
“七五年十月,新章启用后入柜,封存编号旧核三号。”
“七七年四月为何登记清点中?”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声。
“机要科当时整理军属档案,旧印柜更换锁芯,三枚旧章被取出核数,登记簿写十一日取,十八日归还。”
“取出人是谁?”
宋平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登记字迹潦草,只能认出周字,职务栏写机要材料经办,归还栏没有本人签名,由当班保管员补记。”
王福根凑近听筒。
“章拿走七天,没人管?”
刘干事连忙拉住他。
“非协查人员别插话。”
沈开锋接着问。
“清点期间,旧章是否允许离开机要科?”
“不允许,核数应当在旧印柜旁完成,登记簿没有外借批准,也没有试印留样。”
“当班保管员还能询问吗?”
“已经调离北江,保卫部门在联系。”
林清浅将木匣婚姻存根的编号抄件放到电话旁。
“宋同志,我是地方来函人林清浅,有三个查证问题,经沈公安同意后询问。”
“请说。”
“第一,婚姻存根上的档案核验章是否有军区入档编号。”
“有,你们来函所附编号与七五年婚姻核验批次相符,说明原始婚姻存根曾按正常程序进入核验环节。”
“第二,死亡证明上的单位意见章是否也属于封存旧章。”
“暂时不能确认,印文残缺,保卫部门正在查印模。”
“第三,七七年四月十一日至十八日,负责清点旧章的周姓人员有没有离开驻地的记录。”
宋平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
“机要科普通人员出差要登记,摘要里没有批准我披露行程,保卫部门已经调取。”
林清浅没有追问结果。
“请在地方补充申请里列明,核查其四月十六日是否到过临江医药公司和杏花岭,再核本人身体特征。”
沈开锋在旁边补充。
“还要查七六年八月至十二月的出差记录,首次卖子案证人指认过同一缺指特征。”
“我会原话转交,不在电话中认定人与案件的关系。”
“另请核霍骁军属死亡证明的收件登记,送件人和材料来源。”
“已经列入调查。”
王福根等沈开锋示意后,才靠近听筒。
“宋同志,俺也去是杏花岭村支书,这事还算霍家私吞汇款吗?”
“我只能答复档案部分。”
宋平的声音从线路杂音里传来。
“若死亡文件确系伪造,涉及军属档案和封存印章,不属于村级纠纷,地方证物请按公安程序保管,不要交给未经授权的部队个人。”
王福根把手从电话盒上收了回去。
“俺去也明白了,往后谁拿军装和介绍信来要东西,也得核编号。”
沈开锋把补充问题逐条复述,请宋平确认记录。
“最后一个问题,机要科现有周姓人员几名?”
“在岗和调离的共三名,一人七六年转业,一人负责译电,从未出过北江,还有一人七七年参与过旧印清点。”
“姓名暂时不用在电话里说,先核身体特征。”
“可以。”
线路里传来椅脚移动声,宋平叫住准备结束通话的接线员。
“沈同志,还有一项情况要补入摘要,保卫部门刚把人事登记卡送过来,我已经看过照片和伤残栏。”
沈开锋握住听筒。
“你说。”
“机要科确实有个姓周的人,左手少了半截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