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指特征记入首次卖子案,不能跟刘麻子今天的口供混写。”
沈开锋让钱桂香在每页记录上按印,又把她提供的旧簿和棉布分别封好。
高秀英盯着印泥盒。
“两个缺指的人也不稀奇,你们凭啥都算给周同志?”
“目前只记录特征相合。”
林清浅收起出生记录抄件。
“你急着说不是他,只会再添一条反常。”
“俺也去听不懂你放啥屁。”
“听不懂便等核查结果。”
离开县公安时,钱桂香跟到门口。
“清浅,那年俺也去该把话全告诉你。”
“你留下出生时辰,今天也把看到的都说了,往后的责任由做事的人担。”
“你不怪俺?”
“证词晚了两年,至少还在,若为减轻愧疚添进没看见的东西,才会害了这个案子。”
钱桂香点了两下头,抱着空布包走向路边。
林清浅回到旧保管屋,安安正蹲在门口分柴枝,粗的放左边,细的放右边。
昭昭抱着空奶粉罐,用木棍敲罐底,见她回来便跑到台阶下。
“娘,坏婆婆抓走没有?”
“公安在查她做过的事,不能由娘说抓便抓。”
安安站起身,把妹妹挡到自己身侧。
“缺手指的人也会来吗?”
“门闩要插好,窗边的搪瓷盆不能挪,若看见陌生人,先找何奶奶和李叔叔。”
“俺也去记着。”
院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碰车壳的响声。
王福根推着车进门,车把上挂着一只牛皮纸公文袋,额角跑出一层汗。
“清浅,北江回了。”
林清浅接过公文袋,没有拆。
封口盖着公社收文章,左上角另印加急二字,收件单位写杏花岭村民委员会。
“谁经手的?”
“公社刘干事从县邮电所取回,登记后让俺也去送来,沈公安也该到了。”
话刚说完,自行车铃从巷口响起。
沈开锋进院核过封条编号。
“普通协查回函由村委会接收,拆封时要有经办人和申请人在场,进屋吧。”
木闩重新插上,两个孩子坐到炕里,王福根拿小刀沿封口裁开。
纸袋里有四页回函,一张附件目录,还有一只单独封住的小信封。
林清浅先核页码。
“一共五页,附件目录写了内部电话记录摘要和个人情况说明,电话摘要在哪里?”
“应当装在小信封里。”
沈开锋看过封口。
“标着限公安人员和村级经办人阅看,先读公开回函。”
王福根展开第一页,念到名字时,舌头打了个结。
“经查,霍骁,原名霍国骁,现任北江驻地某营营长,服役状态正常,无失踪和伤亡记录。”
安安从炕沿滑下来。
“娘,营长是爹吗?”
“名字和原名都能对上,目前可以确认人活着。”
“他没死?”
“没死。”
昭昭跟着哥哥下炕,小手抓住林清浅的裤缝。
“爹在哪?”
“在北江。”
“北江远不远?”
“坐火车要走许多路。”
安安没再问,手掌却一直贴在母亲膝边。
王福根接着往下读。
“其军属婚姻档案现登记为已婚,配偶林清浅于一九七六年八月二十一日因难产死亡,子女情况不详。”
昭昭仰起脸。
“娘又死了?”
林清浅蹲下来,把回函放到孩子能看见的位置。
“娘在这里,死的是档案里那句假话。”
“爹看见假话了吗?”
“看见过什么,要等见到他再问。”
安安盯着纸上的黑字。
“他看见了,咋不回来找娘?”
王福根张嘴想劝,林清浅先开了口。
“这个问题不能让你替他回答,也不能让娘替他回答。”
“那俺也去问爹。”
“等见面,你自己问。”
“他要是不要俺和妹妹呢?”
“你们先是娘的孩子,也是两个完整的人,谁认不认,不会把你们变没。”
安安摸了摸右耳后的胎记。
“缺手指的人写俺死了,爹便信了吗?”
“有人拿了真印章,做了假文件,你爹相信到哪一步,做过哪些核实,都要用材料说话。”
王福根把回函折角抚平。
“这里还写,北江驻地从未收到林清浅另组家庭或者改嫁的证明,也没有批准霍家长期代领军属补助。”
沈开锋接过纸。
“这一条把两种钱分开了,霍骁个人寄款被霍家截留,军区没有授权霍家领正式补助,高秀英所说的部队允许代收不成立。”
“后面还有。”
王福根念道。
“鉴于地方来函人员与现存档案冲突,请青河县公安和杏花岭村对林清浅及两名儿童采取必要保护,暂停向无关人员透露其临时住址。”
他抬头看向窗边。
“旧保管屋半个村都知道,咋叫暂停透露?”
“现住址已经暴露,不能抹掉。”
林清浅指向附页。
“从今天起,来访登记,夜间巡查,孩子外出必须有人陪同,军区需要的证明也不能经霍家转交。”
沈开锋在笔记本上列了三项。
“我会让李二顺排巡查,县公安另开材料转递封条,村里只负责出具户籍和生产队关系证明。”
“北江要哪些东西?”
“婚姻存根核验件,结婚证抄件,龙凤胎出生记录,钱桂香证词,三人存活证明,还要你本人对是否愿意接受军区核查作书面答复。”
林清浅翻到最后一页。
“存活证明不能只写村干部看到过,要附近期问询日期,孩子体貌特征也要分别核。”
“俺也能证明。”
王福根拿起笔。
“你只能证明人在村里生活,婚姻和出生要由对应档案支撑。”
“清浅,你连有两个喘气的娃都得拿纸证明,俺也去听着憋得慌。”
“他们用纸把活人写死,纠正时便要让每张纸都能找到出处。”
安安扯住林清浅的衣角。
“北江回信了,爹会来吗?”
“公开回函没有写他来不来。”
“娘想让他来吗?”
林清浅将孩子抱到炕沿坐好。
“娘要他当面看证据,也要听他亲口回答,想不想是后面的事。”
沈开锋打开单独封存的小信封。
里面夹着一页内部核查摘要,末尾另订半张方格纸,纸背被钢笔尖划出两处裂口。
“这是霍骁的笔迹说明,团政治部门收到地方协查后,没有向他透露来函人的姓名,只让他核对原籍家庭情况。”
王福根把纸递给林清浅。
“他写得这么重,背面都破了。”
第一行仍算工整,到了妻儿情况四个字,墨水在纸上积成深点。
林清浅看完,没有去摸那两处破口。
“他的痛是真的,我和孩子受的罪也不会因此变成假的。”
安安靠过来认纸上的字。
“爹写了啥?”
“他说了他当时相信的事。”
“啥事?”
林清浅将那半张纸放回桌上,霍骁最后一行亲笔字露在灯下。
“请务必告诉来函人,我妻儿已经去世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