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钱桂香请进来,两年前那次卖孩子的事,今天重新核。”
沈开锋合上刘麻子的口供,示意孟春生先把人带走,又将七六年十二月的旧案抄件平码在桌上。
门帘掀开,钱桂香抱着一只蓝布包进来,鞋底沾着半干的泥。
高秀英随后被女公安带到门边,刚看清来人便扭开脸。
“俺也去早说了,清浅生娃那天,钱婆子啥也没看见。”
钱桂香把布包搁在桌角。
“俺也去还没开口,你咋知道俺看没看见?”
“你接完生便走了,霍家的事轮不到你编。”
“俺也去那天没走。”
钱桂香解开布包,露出一本线装旧簿和半块发黄的棉布。
“产妇血没止稳,俺也敢走?”
沈开锋翻开记录本。
“七六年八月二十一日,你给林清浅接生,从孩子落地开始说,时间记不准可以说明,亲眼看见和听别人转述的必须分开。”
“女娃先落地,哭声细,隔了不到半刻钟,男娃也出来了。”
钱桂香指着旧簿上的两行墨字。
“俺也去用灶房漏壶估的时辰,昭昭是酉时前,安安是酉时后,清浅流血多,昏过去两回。”
“高秀英当时在做什么?”
“先在门口问男女,听见一男一女,她便说男娃留下,女娃送走还能省粮。”
高秀英抬起胳膊去抓旧簿。
“你放屁,俺也去啥时候说过这话?”
沈开锋将簿子移到证物垫纸上。
“坐回去,再碰询问材料,记录一次。”
“她跟林清浅串通好了,俺不服!”
“你可以逐条反驳,不能撕东西。”
钱桂香拍了拍那块旧棉布。
“这块是俺也去从血布上剪下来的,原本包着出生纸,后来纸让缺手指的人拿走了,布角落在俺也去药包里。”
林清浅刚靠近桌边,潮布里陈旧的铁锈气便钻进鼻腔。
耳边先响起婴儿细弱的哭声,紧接着,竹篾压住后腰,粗糙的筐沿撞过门框。
有人在院里说话。
“一个还喘不匀,十块钱两个也不亏。”
“男娃有胎记,往后能认出来,俺也去不能十块钱全给你。”
视线里晃过一块红布,昭昭被裹得只露出半张发紫的小脸,塞在一只破竹筐里。
安安的哭声从另一头传来,嘴上却被一只手捂着。
林清浅松开棉布,指腹按住食指第二关节。
沈开锋看了她一眼。
“不舒服便先停,记忆发作不能代替证词。”
“我知道。”
林清浅把手收回袖口。
“刚才出现的是原身留下的片段,我只能提供查验方向,不能写成我亲眼目击。”
“你想起了什么物件?”
“一只长竹筐,左侧有断篾,红布条缠过两圈,筐底垫着印字旧报纸。”
钱桂香抬起脸。
“对,便是那只装红薯的长筐,左边让耗子啃断过,高秀英拿梅兰旧褂子的红布边缠过。”
“你生产当天见过这只筐?”
“见过。”
“在哪里?”
“霍家院门外。”
沈开锋重新落笔。
“说经过。”
钱桂香将双手拢进袖里。
“清浅昏着,俺也去守在炕边按她肚子,高秀英进来抱孩子,先把昭昭塞进筐,又去抱安安。”
“她说带孩子去哪里?”
“说家里没细粮,拿孩子找远亲换米。”
“你有没有阻止?”
“俺也去拦了,她拿扫帚把顶着门,说娃是霍家的,轮不到接生婆管。”
高秀英拍响桌面。
“换米是换米,谁说俺也去卖了?”
“你在院外问那人,十块钱两个太少,男娃往后能顶门户,得另加五块。”
钱桂香转过身。
“俺也去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
“人在哪里?”
“院墙根,戴着旧军帽,褂子袖口沾蓝漆,脚边放着黑皮包。”
“相貌能辨认吗?”
“脸长,鼻梁旁有块旧伤,左手藏在袖里,递钱时才露出来。”
沈开锋问道。
“钱交了吗?”
“没有。”
“为什么交易没成?”
“巷口骑车过来一个人,朝那陌生人喊,临江站扣住接头的了,带纸的人也被抓了。”
钱桂香端起桌边的水,杯沿碰到门牙,又放了回去。
“那人听完便收钱,说这单先停,过阵子再来。”
“孩子呢?”
“高秀英还想把筐送出去,俺也去扑过去抱住昭昭,院里闹起来,霍德山怕村里人听见,才让她把两个娃放回炕上。”
林清浅问道。
“原身醒后知道多少?”
“俺也去告诉她,有人来抱娃,没敢说十块钱,怕她刚止住血又出事。”
“她后来有没有问?”
“问过。”
钱桂香把脸转向高秀英。
“清浅能下炕后,翻遍柴房找那只竹筐,高秀英说拿去烧了,还把她关进东屋三天,不许俺也去再进门。”
“竹筐没有烧。”
林清浅接过话。
“我在霍家柴棚见过一只抹了黑泥的长筐,左边断篾处换成细铜丝,底部还粘着一层旧报纸。”
沈开锋抬笔拦住。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这次查猪圈铁链时,筐压在柴垛后面,当时没有理由扣留。”
“可以申请勘查,若物件还在,查红布纤维和旧报纸来源,若已经消失,记录最后保管人。”
高秀英扯起围裙擦了擦额角。
“破筐早烂了,谁家还留两年,俺也去记不住扔哪了。”
“刚才你说拿去换米,现在又说记不得。”
“俺也去那天忙糊涂了,院外的人也没提买孩子,是钱婆子听错。”
“那人是谁?”
“贺长林。”
屋里只剩笔尖落纸的沙响。
沈开锋抬头。
“你确认?”
“确认,便是前几天来作证的司机,他给霍家送钱,又想抱走两个娃。”
“七六年八月,贺长林是否到过杏花岭,需要查驾驶任务和本人行程,你为什么到今天才指认?”
“俺也去刚想起来。”
林清浅把贺长林旧收据的日期抄件推到桌中间。
“他承认七七年四月来过,不等于七六年八月也来过,高秀英,你见过贺长林本人,嫁祸时至少该先问钱桂香能不能认人。”
“俺也去没嫁祸,俺也去看人脸记不牢。”
“脸记不牢,名字倒记得清。”
“周同志后来提过贺司机,俺也许把人记混了。”
沈开锋在她的陈述后注明当场改口。
“钱桂香,你能否确认产房外的人是贺长林?”
“不能,贺司机俺也去只在公社送化肥时远远见过一回,没看清脸。”
高秀英立刻拍腿。
“听见没,她根本认不出!”
“脸认不出,还有手。”
钱桂香伸出左手,将小指往掌心折住。
“俺也去抢筐时抓过那人的袖子,他甩手推俺,露出的手俺也去记了两年。”
高秀英的手从围裙上落下来。
钱桂香看着沈开锋,一字一句补进证词。
“不是贺长林,那个人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