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她,她要回霍家烧东西!”
孙婆子的话还没落稳,高秀英已经挤出人群,踩着泥沟朝老宅方向跑去。
林清浅没有跟着乱追,转身朝院外喊人。
“去找李二顺,让他带民兵守住霍家前后门,沈公安留下询问孙婆子,我先去看旧箱。”
“俺也去带路,她把火盆藏在东屋炕脚。”
孙婆子刚要跟上,沈开锋便拦住她。
“你留下,把她准备烧什么,何时说的,逐句讲清。”
巷口传来李二顺的应声,两个民兵扛着木棍从村委会方向赶来。
林清浅迎上去。
“先封门,别翻东西,高秀英若已经点火,先救证据和屋里的人。”
李二顺抄近路冲到霍家院外,木门却从里面插住了。
“高秀英,开门,民兵执行村里安全安置要求!”
“俺也去在自家烧柴,你们管得着吗?”
东屋窗缝已经钻出焦纸味,夹着旧木受热后的酸气。
林清浅绕到窗下,从破窗纸里看进去。
火盆摆在炕脚,几团账纸已经卷边发黑,高秀英蹲在旁边,正拿火钳往炭里压。
“她在烧纸,撞门。”
“俺也去来!”
李二顺后退两步,用肩头顶开门闩,木门撞上墙,门轴掉下一层干泥。
高秀英抓起火盆边的旧箱盖挡在身前。
“谁敢进来,俺也去跟谁拼命!”
“把火钳放下。”
林清浅跨进门,没有伸手去抢炭里的纸,先看向灶台旁盛水的瓦缸。
“李二顺,拿长火钳,其他人退到门外,别踩地上的纸灰。”
“你还想抢俺也去家的废纸?”
高秀英抬脚去踢火盆。
林清浅抓起水瓢,一瓢水泼进炭心。
热灰冲起,焦纸贴在盆沿,屋里漫开呛人的烟气。
“开窗,别用手碰。”
第二瓢水落下,红炭彻底暗下去。
李二顺用长火钳夹住尚未碎开的纸角,平码到一块湿木板上。
高秀英扑过去,胳膊被守在门边的民兵架住。
“那是俺也去家的纸,俺也去烧灶还不成?”
“烧灶用引火草,你却关门烧账纸,还拿箱盖挡人。”
林清浅蹲在木板旁,用两根细竹片拨开粘连的纸层。
大半纸面已经成了黑灰,剩下的部分不足巴掌大,边缘沾水后发软,稍一移动便会断。
“别再夹,连木板一起送出去晾,先记火盆位置和抢救经过。”
李二顺朝墙边喊了一声。
“霍梅兰,你出来,这旧箱里原来装过啥?”
炕柜后传来木板碰墙的轻响。
霍梅兰抱着一只布包走出来,头发上还粘着麦秆。
“俺也去躲在后院收柴,听见娘锁门,便从柴洞钻进来,她已经把旧箱夹层拆了。”
高秀英转头骂道。
“你躲在那里等着害俺也去?”
“俺也去看见你从箱底撕出几张纸,还把一张塞进灶灰,剩下的全扔进火盆。”
“那是建军小时候的废本子!”
霍梅兰看向湿木板。
“不是,纸头上印着临江市医药公司,俺也去以前见过。”
林清浅用竹片托住残纸一角,焦黑下方露出半行蓝字。
临江市医药几个字还能辨认,后面的公司和科室名称已经烧穿。
第二行只剩建军,工作,指标三个断开的词,墨迹被水洇开,不能确认中间原句。
“先照能看见的登记,缺失部分不补猜。”
李二顺取来生产队记工纸。
“俺也去写,临江市医药,建军,工作指标,下面还有字。”
霍梅兰跪到木板另一侧,指向残纸右边。
“这一句以前写的是家属情况办妥后生效。”
高秀英挣开半只胳膊。
“你认得几个字,张嘴便编,俺也去啥时候教过你?”
“俺也去替你收过这张纸,缺手指的周同志第一次送来时,纸还没折。”
“你当时在哪里看见?”
“正屋炕桌,他把纸推给你,说指标先批,等家属情况办妥,梁经理便带建军去报到。”
“家属情况指什么?”
霍梅兰咽了两下。
“俺也去那时问过,他说清浅嫂子和孩子往后不归霍家档案,北江那头也不会再来接人。”
林清浅没有让她继续往下推断。
“你只说听见的原话,这张残纸是否同一张,还要做笔迹和纸张核查。”
霍梅兰点头,又朝纸尾靠近半步。
“落款那里原来有两个字,前一个是秦,后一个俺也去不认识,娘不让俺看。”
残纸底部只留下半个秦字,右侧全被烧空,纸灰碰上水后塌成一小块黑泥。
李二顺看清后抬起头。
“还真有个秦,高秀英,你刚才不还说县供销社卖煤油的秦主任?”
“姓秦的人多了,城里干部写句话帮建军找工作,算哪门子犯法?”
“普通找工作为何要等家属情况办妥?”
“俺也去不识字,周同志拿啥,俺便收啥,哪知道上头写的啥!”
“你知道这张纸会把工作指标和假死材料连在一起,所以才急着烧。”
高秀英扯着嗓子哭起来。
“俺也去给亲儿子找条活路也有罪,你们非逼死俺也去才甘心?”
林清浅起身走到旧箱旁。
箱底夹板已经被撬开,内侧还留着纸张压过的方印。
几粒暗蓝色漆屑粘在残纸背面,其中两粒落进湿灰里,没有被火烧净。
“李二顺,找两只干净信封,漆屑和残纸分开装,不能用手捏。”
“这漆跟猪圈铁链上的一个色?”
“外观看着接近,只能记录颜色和附着位置,是否同源要由公安核验。”
霍梅兰指向箱角。
“这只旧箱便是贺司机送来的蓝漆箱,后来娘嫌它显眼,拿黑泥抹过,边角里面还露着蓝漆。”
“箱子送来时,纸已经在夹层里吗?”
“俺也去不知道,七七年秋扫屋,见娘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去,又用小钉把夹板钉回去。”
“谁在场?”
“爹看见了,还问她为啥藏,娘说这是建军进城的保命纸,谁动便剁谁的手。”
高秀英朝地上啐了一口。
“她跟俺也去结仇,啥瞎话都敢说!”
李二顺把火盆移到门外,盆底又露出一块没烧尽的纸角。
上面仅剩一条红线和半枚方形墨印,字已经辨不出来。
“这张也收吗?”
“收,写明从火盆底部发现,不能与便笺拼成同一页。”
林清浅看向满地湿灰。
“纸烧掉一半,做过的事不会只剩一半,招工审批表,梁庆丰的交接记录,周景生带来的假死确认,贺长林的运输收据,都能从不同地方对上。”
高秀英靠着门框,鞋尖反复碾着一块泥。
“秦字只剩半个,你拿它去北江,谁会认?”
林清浅将装好的证物袋交到李二顺手中。
“这个秦字后面的人,才是真正怕我去北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