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格送到霍家开始,重新说。”
林清浅将询问纸推回沈开锋手边,没有去碰桌上的茶缸。
霍德山抬起袖口擦了擦嘴。
“刚才都说过了。”
“刚才说的是手印,现在要问表格从哪里来,谁准备伪证,谁决定死亡原因,谁把文件带走。”
“俺也去记不得每句话。”
“那便从你记得的说,记不清的地方写记不清,不能拿一句糊涂盖过去。”
沈开锋换了墨水,将日期填进询问记录。
“七七年四月十六日,周姓军人携家属死亡情况确认表到霍家,这份表在你按印前,已经填写了哪些内容?”
“林清浅的名字,霍骁的两个名字,还有死亡日子。”
“死亡原因呢?”
“产后大出血。”
“谁告诉他林清浅生产时出过血?”
霍德山用鞋底蹭着地面。
“秀英。”
门外响起一阵急脚步,林守义推开门,手里还捏着王福根送去的传话纸。
“谁死了,谁说俺也去闺女死了?”
林清浅起身拦到门边。
“爹,你坐下听,不能碰霍德山。”
“他给你报了死,俺也去还坐?”
林守义绕过她便往桌边冲,拳头刚抬起,腕子被女儿两手扣住。
“你这一拳落下去,他可以说受伤记不清,今天的询问也得停。”
“清浅,俺去也忍不了!”
“忍到他把每一个字说清,再让该管的人来管。”
林守义喘着气,拳头松了又握,最后砸在自己大腿上。
“俺也去听,你问。”
沈开锋指了指靠墙的长凳。
“林守义可以旁听,不得插话,不得接近被询问人。”
霍德山朝墙角缩了半尺。
“俺也去按了印,愿意认,别再叫他冲俺也去。”
“没人替你减掉责任。”
沈开锋重新落笔。
“高秀英依据什么提供产后大出血的说法?”
“清浅生娃那天流过血,钱桂香用旧布垫过炕,换下来的血布让秀英收进了柴房。”
林守义撑着膝盖站起一半。
“生孩子哪有不见血的,那块布能证明人死了?”
“证明不了。”
林清浅把他按回凳子。
“可有人拿它制造死亡现场,霍德山,血布后来去了哪里?”
“周同志要的。”
“谁拿给他?”
“秀英从柴房木箱里翻出来,用油纸包着,里头还放了钱桂香写的生产日子和孩子性别。”
“钱桂香写过死亡证明吗?”
“没有,她只记了龙凤胎出生时辰,说女娃落地后哭声弱,产妇出了不少血,要好好养。”
“那张纸是谁改的?”
“周同志拿钢笔添了两行。”
“添了什么?”
“产妇抢救无效,双生子未足月夭折。”
林守义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两个娃就在霍家院里,他写夭折,你也让他写?”
“俺也去没让他写,是他自己添的。”
“你看着他添,按了手印,还收了钱!”
林守义抄起长凳,林清浅先一步握住凳腿,将木凳放回墙边。
“爹,坐下。”
“死人不会追账,也不会带孩子去问一句为什么,他们算准了俺也去闺女没有机会开口!”
“所以更要让这份口供留下。”
林清浅转回桌边。
“霍德山,血布交出去以后,周同志做了什么?”
“他把纸和布分别装袋,叫俺也去在表格家属确认栏按印,又让秀英在村邻证明栏按印。”
“村邻证明为什么由继婆婆按?”
“他说霍家同住人口也算知情人,村章以后补。”
沈开锋抬头。
“村章由谁补?”
“俺也去不知道,周同志说秦主任会办。”
“你是否看到表上已有印章?”
“有两个,一个写档案核验,右下缺角,另一个字多,俺去也认不全。”
林清浅取出婚姻存根缺角章的抄图。
“和这个一样吗?”
霍德山看过两眼。
“一样,边上缺的口也一样。”
“第二枚章的位置。”
“表格最下面,盖在霍骁单位意见栏。”
“颜色呢?”
“比这个浅。”
沈开锋将抄图收回证物夹。
“地方公安不能凭证词直接查军人档案,我会以虚假军属死亡材料涉嫌侵害公民权益,向青河县公安申请上报,再正式函询北江军区保卫部门。”
林守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要等多久?”
“公函要附贺长林证词,旧收据,霍德山询问记录,婚姻存根章印比对,还要写明原始档案可能被人为篡改。”
“部队会不会把材料扣下?”
“地方留全套副本,原件按程序移交核验,军区保卫部门回函也要登记编号。”
林清浅接过话。
“公社给团政治处的协查函已经在走,两封函不能互相替代,一封查霍骁现状和寄件记录,一封查死亡材料。”
“对。”
沈开锋在备注栏补了两行。
“若团政治处先收到普通协查函,可能会按现有档案回复,你要有准备。”
“现有档案若记着妻儿死亡,他们会回什么?”
“霍骁婚姻状态,军属关系,抚恤或者家属注销记录,都可能与实际情况冲突。”
林清浅盯住霍德山。
“你们不只拦住我去北江,还可能让霍骁以为三个家人全死了。”
“周同志说这样最干净。”
“你没有问过儿子会不会回来奔丧?”
“他说霍骁执行任务,三年内回不了地方,死亡手续由单位统一处理。”
“你信了?”
“俺也去愿意信。”
霍德山把烟袋搁到桌上。
“骁子从小比俺也去强,参军后村里人只问他,不问俺也去这个当爹的,他寄钱回来,也句句写给媳妇娃,没有一句问家里缺啥。”
林守义扭头啐到门外。
“儿子有出息,你便盼着他家破人亡?”
“俺也去没盼。”
“你按的手印,收的钱,堵的路,哪一件是别人替你做的?”
霍德山脸埋进掌心,又慢慢放下。
“俺也去贪钱,也嫉妒他,若骁子接走媳妇娃,这个家往后更没人把俺也去当回事。”
沈开锋将原话记完。
“你承认自己知道林清浅和两个孩子存活,仍在虚假死亡材料上按印,也承认动机包括继续占有汇款,以及对长子的嫉妒?”
“承认。”
“确认表由谁带走?”
“周同志。”
“高秀英拿出的血布和生产记录,也由他带走?”
“是。”
“你有没有保留其他凭据?”
“只有贺司机那张收据,俺去也手里没有。”
询问记录念完,霍德山逐页按下手印。
沈开锋将纸装袋时,门外传来鞋底蹭门槛的轻响。
安安站在半掩的门后,两只胳膊紧紧圈着林清浅的腿,昭昭跟在哥哥身侧,怀里抱着那双红棉鞋。
“谁带你们来的?”
“何奶奶去领柴,俺也去带妹妹找娘。”
安安仰着脸,眼眶憋得通红。
林清浅蹲下,先把昭昭揽到身前,又托住安安的后背。
“娘在这里,刚才说的是有人写了假话。”
“娘没死?”
“没有,你摸摸,娘的手是热的,也会抱你和妹妹。”
安安两只小手贴住她的脸,摸完又抱住她的脖子。
“娘,你明明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说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