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年四月那笔钱,是我从临江转运组代取的。”
贺长林把驾驶证抄件放到桌上,军绿色挎包搭在膝头,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包扣。
沈开锋翻开记录本。
“代谁取,为什么由你签名?”
“转运组常替驻地捎军属包裹,那天收发室交给我七十元汇款,还有一只蓝漆运输箱,说杏花岭霍家离公路不远,让我顺路送到。”
“谁交代的?”
“周同志。”
“全名。”
“我只听人叫他周干事,也有人叫周景生,他左手缺半截小指,管通信材料。”
林清浅按住食指第二关节。
“你认识刘麻子吗?”
“不认识。”
“见过杏花岭以外的人跟车吗?”
“没有,那趟车上只有我和一个押车员,押车员在县运输站下了车,去霍家时只有我。”
沈开锋把签收底联推到他面前。
“邮电所总账记霍家代收,底联却是你的名字,钱怎么交出去的?”
“我在临江兑付点签字领钱,到霍家后,又让霍德山写了收据。”
“收据在哪里?”
贺长林掀开挎包内层,从夹布里抽出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磨得发毛,封口缠了两圈棉线,正面写着杏花岭霍家交接凭据。
林清浅没有伸手。
“为什么留到现在?”
“那天办的事不对味。”
贺长林解开棉线,把一张对折的粗纸放到垫纸上。
“钱和箱子交完,周干事还让我在院里等,说要补军属手续,我嫌晦气,怕往后出了岔子算到司机头上,便让霍德山另写一张。”
沈开锋戴上布手套,将收据摊平。
“七十元,包裹一件,蓝漆旧运输箱一只,收件人霍德山,交件人贺长林,日期七七年四月十六日。”
霍德山坐在墙边,烟袋从掌心滑到鞋面,又被他弯腰捡了起来。
沈开锋指住收据下方。
“这里还有一行,同行军区人员周同志,办理家属情况核验,这行是谁写的?”
“我写的。”
“霍德山知道你写了吗?”
“知道,我念过一遍,他按了手印。”
桌边那枚红指印已经发暗,纹路仍看得清。
霍德山朝门口挪了挪脚。
“俺也去那时没看清,贺司机拿啥便按啥。”
贺长林抬眼看过去。
“我把钱数了三遍,收据也逐字念过,你还问我同行人员写进去,会不会影响你家继续领东西。”
“俺也去记不住了。”
“那张表,你总记得吧?”
贺长林从挎包里又取出半页驾驶任务记录。
“俺也去在外头等了半个多钟头,进去催时,你正往一张表上按手印,高秀英拿着三百多块钱,说往后汇款照旧由霍家收。”
霍德山抓起烟袋,在桌腿上磕了两下。
“她说是部队补助,俺去也不懂那些手续。”
“表叫什么?”
林清浅盯着他。
“霍德山,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
“俺也去没念过书,认不全。”
“你认得林清浅三个字,也认得死亡两个字。”
“周同志说骁子在外头执行任务,家里材料得照他的要求补,俺也去不敢得罪部队的人。”
沈开锋将询问纸转了半圈。
“贺长林,你看到表头了吗?”
“看到了。”
贺长林用指尖隔空点在桌面上。
“家属死亡情况确认表,前头盖着红章,姓名栏填林清浅,家庭证明人留着空,霍德山按完后,高秀英也按了一个。”
“表是谁带来的?”
“周干事从黑皮公文包里拿出来的。”
“是否装在蓝漆箱内?”
“不在箱里,箱子装的是奶粉和两双小棉鞋,还有一包药瓶,清单上没写药。”
林清浅抬手拦住沈开锋准备翻页的动作。
“你亲眼看见药瓶?”
“箱子在路上被周干事打开过,他说怕玻璃瓶撞坏,让我找旧棉花垫住,我看见白瓶上印着北卫两个字。”
“他什么时候开的箱?”
“临江市医药公司后门,梁经理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箱子便在那里打开了。”
沈开锋连写两行。
“梁经理全名,你知道吗?”
“梁庆丰,医药公司管后勤的,转运组去拉药时常见他。”
霍德山撑着桌沿站起来。
“俺也去要回家,送啥表都是他们弄的,俺去也只收了钱。”
“坐下。”
沈开锋朝空凳指了一下。
“你既在死亡确认表上按过印,今天便要把经过说完。”
“俺也去腿疼,记不清。”
林清浅抽出林家退信的抄件,平码在旧收据旁。
“你借走我母亲的木匣,抄了霍国骁这个旧名,又在确认我死亡的材料上按印,随后堵住我父亲,谎称我已经随军。”
“这几件事,你准备分开说成糊涂,还是一次说明白?”
霍德山没有坐,右腿靠住墙面,烟袋杆被他攥得轻响。
“木匣是周同志叫俺也去借的。”
“为什么?”
“他说霍骁部队档案里用霍骁,老家婚姻存根上可能用霍国骁,名字对不上,死亡材料进不了档。”
“你知道材料进谁的档?”
“骁子的军属档。”
“你知道林清浅当时活着吗?”
屋里静了片刻。
贺长林将任务记录收回纸袋,视线落在那枚旧手印上。
霍德山坐回凳子。
“知道。”
林清浅指腹陷进食指关节。
“说完整。”
“俺也去知道你活着,也知道两个娃都活着。”
“那张表为什么按?”
“秀英说,表送进部队,骁子便不会接你们去北江,家里的汇款还能照常领,周同志另外给三百一十八块。”
“你有没有问过,霍骁收到死亡材料后会怎样?”
“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我带着两个孩子留在霍家,会怎样?”
霍德山嘴唇动了两下。
“俺也去以为有口饭便饿不死。”
“昭昭的医药费被拿去修屋,安安的人头粮进了霍家的粮缸,我被锁进猪圈,你仍在那张表上按印。”
“这不是没想过,是想过以后,觉得钱更要紧。”
沈开锋把这句话记下。
“高秀英在场时说过什么?”
“她说死人不会追钱,霍骁又常年不回,部队发来的东西往后都归家里。”
“你怎么回答?”
“俺也去说,万一骁子回来查呢。”
“她怎么说?”
“周同志会让他信。”
贺长林接过话。
“我也听见这句了,高秀英还问,死亡日期填早还是填晚,周干事说要跟孩子出生记录对上,难产死亡最不容易起疑。”
林清浅掌心压住桌沿。
“确认表填的哪一天?”
霍德山把烟袋横在膝上,没有再往门外看。
“七六年八月二十一。”
“再说一遍。”
“七六年八月二十一,钱桂香给你接生那天。”
“安安和昭昭的出生记录,也是这一天。”
“俺也去知道。”
林清浅把龙凤胎出生记录放到他面前。
“表上写的是产下双胞胎后死亡,还是母子俱亡?”
“写的是难产出血,产妇死亡,两个孩子体弱,没过满月。”
沈开锋的笔尖划破了询问纸,他换过一页,将贺长林的旧收据压进证物袋。
霍德山低着头,最后一句还是从桌边传了过来。
“在霍骁收到的文件里,你生下昭昭那天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