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腕子上的伤,谁锁的?”
林守义跨进何三姑家东屋,手里的蓝布包掉在门边,眼睛只盯着林清浅袖口下那圈旧伤。
林清浅没有遮,先将木凳推到炕边。
“霍家锁过,具体几次还在查,你先坐下说这三年为什么没来。”
“俺也去咋知道你在村里受这个罪,他们年年说你随军走了,俺也去还当你嫌家里穷,不愿回来。”
林守义蹲下去捡布包,试了两回才把散开的结重新系住。
周桂芬站在门槛外,没有跟着哭,只把两封旧信放上炕桌。
“你先看这个,骂俺也等看完再骂。”
“这是什么?”
“你爹寄给你的家书,头一封隔了一个多月退回来,第二封不到十天便退了。”
林清浅没有直接拆信。
两只信封都盖着青河县邮电所的退件戳,一封正面写着查无此人,另一封写着本人改嫁迁出,退回原址。
“寄信时间分别是哪年?”
林守义靠着炕沿坐下。
“头一封是七六年冬,俺也去听人说你生了两个娃,想问你身子咋样,缺不缺粮。”
“谁告诉你我生了孩子?”
“钱桂香娘家侄女赶集时碰见俺也去,她说是龙凤胎,女娃身子弱,叫家里来看看。”
“你来了吗?”
“俺也去第二天便往杏花岭走,走到河口,碰见霍德山,他说你已经带娃去北江,霍骁托人接的。”
周桂芬把话接过去。
“他回来高兴了半宿,还把家里攒的二十个鸡蛋换成钱,说过年寄给外孙买糖,俺也去没拦。”
林守义擦了把眼角。
“信退回来,写查无此人,俺也去以为北江地址不对,第二年又照杏花岭霍家寄了一封。”
“第二封为什么写本人改嫁迁出?”
“俺也不知道。”
“霍家有没有人到林家说过我改嫁?”
“霍德山来过一回,说你在北江等不住,跟一个运输队的人走了,孩子也带走了,叫俺们以后别再往霍家寄信。”
林清浅把两只信封并到一起。
退件备注都用蓝黑墨水,查字的收笔往右拖,改字中间又有一道习惯性的回钩。
霍家那两只被撕掉正文的北江信封上,也残留过类似的退回标记,只是纸边不全,还不能直接认定出自同一人。
“信退回来时,封口有没有开过?”
周桂芬指了指第一封背面。
“俺也去发现这里粘了两层面糊,问过邮电所,人家说退件路上受潮,重新粘也常见。”
“第二封呢?”
“封口没开,可正面多了一枚红戳,字已经蹭花了。”
林清浅隔着纸边查看,红戳只剩半圈,右下角缺了一块,印泥颜色比青河县邮电所的日期戳深。
王福根挤进屋,把湿鞋留在门外。
“林家叔,你们真收到过清浅改嫁的消息?”
“俺也去能拿闺女名声编话?”
“霍德山昨天承认,七七年春在一张另组家庭的材料上按过手印,送材料的人左手缺小指。”
林守义撑着膝盖站起来。
“啥另组家庭,清浅跟霍骁的婚事没断,谁敢替她按手印?”
“他按的是家属证明,具体交给谁还在查。”
“俺也去找他问!”
“现在去,他只会说记不清。”
林清浅按住那两只退件。
“你把什么时候见过霍德山,他说过哪些话,在哪里碰见,全都写下来,能找证人的再列名字。”
林守义张了张口,又坐回木凳。
“河口那回,卖豆腐的老陈在旁边,霍德山来林家那回,桂芬和小满都在。”
周桂芬靠着门框开口。
“俺也去能作证,可俺也去也有一件事得认。”
“你说。”
“第二封信退回来以后,你爹还写过一封,说要亲自来杏花岭找你,那封信没寄。”
林守义转头看她。
“你当时说已经寄了。”
“邮票要钱,你去杏花岭也得带粮,家里小满病着,俺也去怕你又把卖粮的钱送给霍家,便把信扣在柜底。”
“你咋能瞒俺也去两年?”
“俺也去那时想着,清浅若真改嫁,咱们找过去也讨嫌,若没改嫁,霍家总会捎话。”
“霍家说啥你都信?”
“你也信了。”
两人隔着半张炕桌,谁都没有再往下说。
林清浅将第三封没有寄出的信接过来,封面只有杏花岭霍家转林清浅收,背后没有邮戳。
“这封信扣下,是你的过错。”
周桂芬两手拢在袖中。
“俺也去认,你要把这事交给公安,俺也去也照实说。”
“扣住一封家信耽误了联系,却没有造成前两封退回,不能混在一起算。”
“你不骂俺?”
“骂不能补回三年,先把每封信的去向弄清。”
林守义盯着女儿腕上的伤,鼻息越来越重。
“俺也去这个爹没用,别人说你走了便信,连霍家门都没进去看一眼。”
“你在河口遇见霍德山,是他主动拦你,还是碰巧撞见?”
“他就在岔路边等着,见俺也去便说骁子来信了,部队派人把你和娃接走,俺也去还问咋没回林家说一声。”
“他怎么答?”
“说你急着赶车,不愿绕路,等到了北江自然会写信。”
王福根摸出随身带的铅笔。
“这不是碰见,他知道你要来。”
“钱桂香侄女把消息带到林家,村里有人也能听见,霍家若怕俺们上门,提前堵在路上不难。”
林清浅把两封退件放入各自的纸套。
“有人怕的从来不是信寄不到,是信真的寄到。”
周桂芬走到院外,从板车上抱下来一只长方木匣。
匣面刷过暗红色桐油,铜锁已经不见,只余两个变形的锁扣,右侧木边留着几道撬压痕。
“这是你亲娘留下的,原本说等你成亲回门时交给你,霍家催婚催得急,你出嫁第二天霍骁便归队,后来一直没能拿来。”
林清浅摸过匣盖,太阳穴传来一阵闷痛。
旧樟木的气味钻进鼻腔,零碎画面挤了上来。
病床边的一只枯瘦手掌,红布裹住的小锁,还有女人咳着说清浅的东西谁也别拿。
她松开匣盖。
“锁是谁撬的?”
周桂芬看向林守义。
“俺把匣子收在柜顶,从没开过,前天取下来时,锁已经掉在柜后。”
“家里进过外人?”
“这几年只有亲戚借粮,没人翻过里屋。”
林守义把木匣转到亮处,手指落在撬痕旁边。
“这只匣子不是我撬的,是霍德山三年前借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