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折,纸在鞋底压了太久,折痕已经快断了。”
林清浅托住安安的小腿,将那张薄纸平码在公社窗口前,又抽出一张干净登记纸垫在下面。
安安光着右脚站在她身边,脚趾踩着水泥地,仍盯着纸条上的字。
“娘,这里是爹吗?”
“这里写着霍骁,是你爹的名字。”
“爹把纸藏俺也去鞋里?”
“应该是他放的,为什么放,要看完才能知道。”
刘干事拿起放大镜,隔着半尺辨认纸上的字,看到中间那串部队代号,立刻翻回刚才夹进待补材料里的分户申请。
“北江驻地某部三团收发室,转霍骁同志,这回地址算齐了。”
沈开锋站到窗口侧边,没有伸手碰原件。
“末尾还有字,先完整抄录,原纸最好单独装起来。”
刘干事把放大镜往下移了移。
“若家中信件有失,直接寄团政治处。”
王福根刚要开口,见沈开锋朝门外看了一眼,便抱着受理单先出去找公社邮电员。
屋里少了说话声,纸片摩擦桌面的轻响便格外清楚。
林清浅看着有失两个字。
霍骁若从未察觉通信有问题,不会把另一个收信渠道藏进孩子的鞋垫。
可他察觉到了多少,是一封信迟迟没有回音,还是已经知道寄回霍家的东西被人拆过,目前都没有证据。
刘干事拿笔蘸了蘸墨水。
“你们夫妻以前约过这个法子?”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把地址直接写在包裹标签上?”
“标签在外面,谁接包裹都能看见,鞋垫下面只有给孩子穿鞋的人才容易发现。”
“也不一定,兴许做鞋的人塞纸板垫鞋底,顺手用了旧纸。”
沈开锋把记录本翻开。
“纸上写有霍骁姓名和团政治处,内容完整,不能按废纸处理,但谁放进去仍需查寄件清单和包裹经手人。”
刘干事点点纸片。
“你们公安说话总留半截,明摆着是霍骁写的,还不能认?”
“笔迹可以与汇款附言核对,鞋是谁做的也要问,事实未核实以前,只登记发现位置和纸面内容。”
林清浅把安安抱到木凳上,替他套回鞋袜。
“沈公安说得对,纸条能补地址,不能替霍骁解释三年发生的事。”
安安低头摸了摸鞋面。
“爹知道俺叫安安吗?”
“他寄包裹时写了你的大名。”
“霍承晏。”
“对。”
“妹妹叫霍宁昭。”
“也对。”
孩子把两只鞋尖并到一起,念得慢,却一个字都没有错。
刘干事看了他一眼,把分户申请重新抽出来。
“原先缺通信地址,现在补上了,俺也去可以正式发核查函,你要写哪些事项?”
“核实霍骁所在单位和现状,确认他是否持续向杏花岭寄送汇款,信件和包裹,再征求他对妻儿临时分户和安全安置的意见。”
“案子的事也写?”
“只写青河县公安正在调查军属汇款被代领及信件去向,请团政治处协助核对寄出记录,不在公函里先写谁犯罪。”
沈开锋把案件编号递过去。
“另请对方保存原始收发登记,不要只回一封情况说明。”
刘干事抬起头。
“你怕他们查过以后,底册找不见?”
“这批信件可能牵涉军用运输人员,原始登记比口头回复可靠。”
“行,俺也去把原话写进去,可这函要经过公社主任签发,再送邮电所,今天未必走得了。”
林清浅将分户申请的收件单推回窗口。
“请写明今天补齐地址,什么时候发出,再在存根上登记。”
“你连这个也要留底?”
“霍家已经丢过两封北江来信,林家的求救信也被截走,通信手续不能再只靠一句寄了。”
刘干事看了她片刻,扯来一张公函纸。
“俺也去当你面写,写完叫主任签字,邮电所收函时盖日期戳,你明日来取存根抄件。”
钢笔划过纸面,北江驻地的部队代号一笔笔落下。
高秀英能扣住霍家的木箱,能藏汇款回执,却碰不到公社登记簿和团政治处的收发册。
沈开锋看完公函,又在协查人一栏签下名字。
“寄挂号,回执留在公社。”
“公函本来就走挂号。”
刘干事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印着青河县临时粮食供应的粗纸。
“你们三口的正式领取条还得等会计核数,先开三十天,苞米面三十五斤,粗粮票按现行标准,孩子那部分由村里折算。”
“霍家已经领走的秋粮怎么处理?”
“村会计另列追缴,不从这三十五斤里扣,何三姑家若没有粮缸,让村里拿公用麻袋装,领粮时由你按印。”
“食用油和盐呢?”
“油票随原户发过一次,暂时补不了,盐由供销社按临时证明限量供应,票钱都得你自己出。”
“我知道,请把不能补发的项目也写上。”
刘干事写到一半,忍不住抬眼。
“别人领到粮便走,你连没领到啥都要记,过日子也拿来对账?”
“吃进肚子的粮不会留下凭据,缺的东西不写,月底便会变成已经发过。”
“行,写,食用油本月不重复发放,食盐凭证明购买。”
红章落在纸角,三十日临时口粮证明终于开了出来。
林清浅把证明叠好,放进挎包内层。
沈开锋等她收妥,才指了指北江地址。
“函已经发起,你暂时不要自己带孩子去北江。”
“我没说现在走。”
“你把地址看了六遍。”
“记地址和立即动身是两回事。”
“从青河到北江要转车,没有正式介绍信,路上住宿和买粮都受限制,昭昭的高热才退,听力也要去县里检查。”
“我会先办孩子的病,清点追回的财物,再等团政治处回函。”
“等多久?”
“公社给一个期限。”
刘干事把公函装进牛皮纸袋。
“普通来回至少半个月,遇上部队外训,三十天也未必收到本人意见,团政治处核实在册情况应该快些。”
“十五天没有任何回音,请公社补发第二封,并由公安另走协查渠道。”
沈开锋在本上记下日期。
“可以。”
林清浅向刘干事借了复写纸,将地址和代号抄了两份,一份放进结婚证夹层,一份交由沈开锋随案保存。
原纸准备装袋时,安安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口。
“娘,后头也有字。”
纸片背面沾着鞋垫磨下来的棉絮,乍看只有几道浅灰划痕。
林清浅将纸转向窗口,借着侧面的日光看过去,铅笔字已经被汗气洇散,中间仍能认出一个承字。
下方另有一个日字旁,右半边磨没了,只剩斜钩的起笔。
刘干事拿放大镜照了照。
“像名字,承什么,还有个昭字,写了一半。”
“霍骁寄鞋时,两个孩子已经出生,他知道全名也正常。”
沈开锋没有让这句话越过证据。
林清浅却记起包鞋布上的字迹,承晏两字写得完整,宁昭旁边还标过孩子脚长。
纸背的字更浅,更旧,落笔也有试写时的停连。
“这张纸未必是寄鞋时才写的。”
“你看出什么了?”
“背面先有字,后来才在正面写地址,铅笔痕被正面落笔压过,名字可能写得更早。”
安安趴在桌沿,指着那个承字。
“这是俺。”
又挪向只剩半边的昭字。
“这是妹妹。”
林清浅把纸片交给沈开锋封存,视线停在那两个被鞋底磨了两年的名字上。
“霍骁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他绝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