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木匣做什么?”
林清浅没有急着掀盖,先让林守义把三年前的经过说清。
“他说霍骁部队要补婚姻材料,原登记纸上的名字对不上,得找你娘留下的婚书和陪嫁单核一核。”
“借走几天?”
“头一天傍晚拿走,第三天晌午送回来,锁还好好的,俺也去没开。”
周桂芬坐到桌边。
“俺也去当时便不同意,可他说军属手续办不齐,清浅去不了北江,你爹听见这句便把匣子给了。”
“霍德山有没有出示部队来函?”
“没有,他拿着一张抄名字的白纸,上头写霍国骁,问咱家登记时用的是哪个名。”
门外传来自行车支架落地的响动,沈开锋撩开布帘进屋,将挎包放到桌角。
“王支书说林家带来旧信和木匣,东西动过没有?”
“退信已经分开套好,木匣还没打开。”
“谁保管了三年?”
“周桂芬。”
“发现锁扣损坏以后,谁碰过?”
周桂芬把手伸出来。
“俺也去抱上板车,守义搬过一回,到了这里清浅只看了外面。”
沈开锋取出垫纸,铺在木匣下面。
“先记外观,匣盖左边有旧磕痕,右侧锁扣向外翻,撬痕三道,木屑已经发暗,不能判断损坏时间。”
林守义急着问。
“能不能看出是谁撬的?”
“看不出,霍德山借过只能证明他接触过,不能凭这几道痕认人。”
“那还等啥,开吧。”
木匣没有锁,扣环却被撬得变了形。
林清浅用布包住锁扣,往上托了两次,匣盖才发出一声轻响。
最上面铺着一块褪色红布。
红布下是一张黑白照片,原身母亲坐在木椅上,怀里抱着七八岁的女儿,照片右下角写着临江照相馆。
林守义伸手到半途,又将手收回。
“这是她进县城看病那年照的,她说家里总得留张整齐相片。”
林清浅隔着垫纸看了一会儿。
原身记忆没有完整浮现,只有一碗放凉的药,一条洗得发硬的蓝头巾,还有女人摸着她头发说别怕。
“照片单独放,不和有印章的纸叠在一起。”
沈开锋拿来一张白纸。
“下面还有什么?”
周桂芬掀开红布一角。
“一份陪嫁单,两床棉被,一口木箱,四件单衣,还有二十元压箱钱。”
林守义接过话。
“压箱钱后来给清浅娘看病用了,陪嫁时俺也去补了十块,霍家说剩下的从彩礼尾款里抵。”
“彩礼尾款是多少?”
“二十。”
“付过吗?”
“霍德山说等秋粮卖了再给,后来一直拖。”
林清浅翻到陪嫁单背面,纸角夹着一张县医院转诊收据。
收据正面写着转临江市复诊,日期落在原身母亲病逝前两个月,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霍家尚欠林家彩礼尾款二十元,若清浅受委屈,此款留她回家。
周桂芬看清那行字,嘴唇抿了片刻。
“俺也去以前没见过,若知道这二十块是留给清浅的,不会让你爹去催霍家。”
“你催过几次?”
“成亲后催过一回,霍德山说清浅已经是霍家媳妇,娘家的债不该带进门,后来俺也去没再去。”
“这张收据暂时只能证明有过欠款记录,是否付清还要核霍家账和证人。”
林守义拍了一下膝盖。
“俺也去一分钱没收到,村里媒人能作证。”
沈开锋在本上记下媒人姓名。
“木匣里还有纸。”
陪嫁单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薄页,纸面印着青河县婚姻登记存根,男方姓名一栏写着霍国骁,旁边另添现用名霍骁。
女方写着林清浅,登记日期与结婚证一致。
林清浅拿出自己的结婚证,摊在存根旁。
“结婚证上只有霍骁。”
林守义凑过去看。
“登记那天,公社问过名字,霍家族谱写霍国骁,部队介绍信写霍骁,办事的人说两个都是他,最后证上照介绍信填。”
“这张存根为什么在原身母亲手里?”
“办完登记给了一张核对抄件,她怕霍家以后不认婚事,便收在匣里。”
沈开锋点住现用名三个小字。
“这行是谁添的?”
“公社办事员当场添,俺也去看见他盖过章。”
“原登记簿还在不在,要去公社婚姻档案里核对。”
林清浅把两封林家退信移到旁边。
“有人若只拿霍国骁去查部队现役名册,可能查不到,若只拿霍骁去查霍氏村户底册,也可能被说成姓名不符。”
周桂芬听明白了。
“那两封信写的是霍家转林清浅,咋也能退?”
“退信需要经手人填写理由,名字差异给了人动手脚的借口,却不能自动让信退回。”
“谁能动手脚?”
沈开锋合上婚姻存根。
“邮电收发人员,单位通信人员,持有证明并声称本人迁出的人,都可能影响退件,得按每封信的路线查。”
林守义指着霍国骁三个字。
“霍德山借匣子,便是来抄这个名字?”
“他问过这个名字,又带走存根三天,至少说明他知道霍骁有两个登记用名。”
“俺也去去把他叫来对质。”
“先别惊动。”
林清浅把存根翻到背面。
“匣子被借走以后,哪件东西的位置变过,你们还能记得吗?”
周桂芬盯着红布。
“照片原先包在最下面,送回来却在最上头,俺也去问过守义,他说自己记岔了。”
“还有呢?”
“你娘留的那把小铜锁不见了,换成一把黑铁锁,俺也去以为霍德山嫌原锁坏,给换了新的。”
“黑铁锁在哪里?”
“前天掉在柜后,俺也去带来了。”
她从蓝布包里取出一把开裂的黑锁,锁梁一侧沾着暗红色斑痕。
沈开锋没有接,让她直接放到垫纸上。
“锁与木匣分开登记,先查里面有没有缺失。”
林清浅重新查看婚姻存根,正面除了公社婚姻登记章,右下角还压着一枚颜色较深的红印。
印上只剩档案核验四个字,外圈右下缺了一角,断边并不整齐。
“这个章不是结婚证上的公社章。”
林守义揉着眼角辨认。
“俺也去没见过,登记那天只有一个圆章。”
“霍德山借走以前,存根上有没有这枚印?”
“俺也去没打开匣子,不敢乱说。”
周桂芬看了半天。
“红布以前没沾红印,现在左角有一块,章可能是后来盖的,纸没干便叠了进去。”
沈开锋抽出林家第二封退信,隔着纸套与存根并排。
退信正面的红戳已经模糊,右下同样少了一截,缺口位置与存根上的档案核验章接近。
“只能先做外观比对,印章文字还要找邮电所辨认。”
林清浅又取出霍家搜出的残信封抄件。
其中一只信封边缘留着半圈红泥,缺口旁有一道细长拖痕,恰好与存根章边那块凸起相连。
“霍德山借走木匣,接触到谱名存根,三年后林家收到姓名异常的退件,这条线要单独查。”
“俺也去现在便去公社调婚姻登记原册。”
沈开锋将三件纸证分别装好。
“你留在这里核陪嫁单,别让林家人再翻木匣,王支书去找当年的婚姻办事员。”
走到门口,他又回身拿起退信,对着窗边透进来的日光换了两次角度。
红戳内圈露出半个档字,右下缺口旁的印泥拖痕清楚显了出来。
沈开锋把婚姻存根放到同一高度。
“这枚缺角的章,和退信备注上的印泥痕迹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