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先收,户不能马上分。”
公社办事员把王福根的情况说明推回木窗里,翻开霍家户籍底册,又抬头看了看林清浅怀里的昭昭。
“霍骁是现役军人,家属关系变更得征求本人意见,还要部队出具证明,你们村盖个章不够。”
王福根把公章装回布袋。
“刘干事,俺也去没说今天便改完,先把她们三口单独记粮,霍家那边不能再代领。”
“记粮也得有户头,不然年底工分往谁名下扣?”
“林清浅原来有工分记录,先挂在她名下。”
“她是军属,霍骁的供给关系又不在生产队,弄错了,上头查账还是公社担。”
林清浅从挎包里取出第一份材料。
“这是青河县公安出具的案件受理回执,人贩案尚未结案,两个孩子属于涉案对象。”
刘干事隔着窗口看完印章。
“公安查案归公安,户籍归户籍,两边不能混着办。”
“我没有要求立即迁出青河县,也没有要求解除婚姻关系。”
“那你到底办啥?”
“先停止高秀英代领三人的口粮和票证,把领取关系转到我本人名下,再登记临时住址。”
“你户口还挂在霍家,婆媳分开吃饭,村里自己记账便成,何必动底册?”
“村里记过三年,四百二十六元军属汇款仍被代领,两个孩子的人头粮也没有足额用到他们身上。”
王福根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话村里能证明,账已经核过,俺也去在情况说明里写了。”
刘干事又看了一遍村委会的红章。
“钱被谁拿了,让公安追,粮以后由村里直接交给她,公社可以批个临时领取条,可分户要等霍骁回信。”
林清浅递进第二份材料。
“这是卫生所伤情病历,记录昭昭高热惊厥,左耳反应迟缓,安安旧伤和营养不足,也记录了我的腕部勒伤。”
“卫生所只能证明看过病,不能证明是谁打的。”
“我没有让病历代替证人,它证明继续同住存在实际伤害结果。”
“刘干事,公安的临时安全证明也在。”
沈开锋把存根抄件放到窗口前。
“高秀英涉嫌拐卖儿童,相关人员还涉及截留军属信件和给幼儿服用来源不明药物,药品已经送检,调查期间不宜共同居住。”
刘干事捏住三张纸,转头叫里屋的人拿来登记簿。
“你们公安能不能直接安排住处?”
“地方安置由村委会和公社协调,公安可以说明风险,也可以限制涉案人员带离孩子。”
“何三姑家能住多久?”
王福根答道。
“先借东屋,房主愿意,村里准备补她两个月柴火,秋粮也从三口人的份额里直接拨。”
“以后呢?”
林清浅把第三份材料推进去。
“这是村委会情况说明,已经申请单列,长期住处等公社通知,也可以在追回汇款后按规定租借空屋。”
“农村哪有现成空屋给你租,知青点都住满了。”
“所以今天先办临时安全转出和独立领取,不要求你当天解决全部手续。”
刘干事把三份材料依次平码在桌上。
“案件回执,伤情病历,村里说明,材料算齐一半。”
“还缺什么?”
“霍骁本人意见,部队家属关系证明,准确通信地址。”
“本人意见要等联系后补,眼下存在风险,不能让两个孩子先回霍家等。”
“俺也去没叫孩子回去。”
“那请把临时转出登记在册。”
“你说话别赶,俺也去得一项一项写。”
刘干事拿出复写纸,垫在登记簿下面。
“临时住址写何三姑家东屋,口粮由杏花岭生产队直接发给林清浅,票证仍按原渠道,村里不得交给他人代领,这一条先登记。”
王福根凑近窗口。
“要不要写三个名字?”
“都写,林清浅,霍承晏,霍宁昭。”
“两个孩子还是霍家户内成员?”
“正式分户批准前仍在原册,旁边加注临时转出,月底报给公社主任看。”
林清浅盯着复写纸上透出的三行字。
“领取条什么时候能开?”
“今天给你一张受理单,粮食让村里先发,正式领取条至少等三天,还要会计核今年已经领走多少。”
“霍家若说粮已吃完呢?”
“按分粮册折算,领走多少有数,追回多少由村里协调,涉及侵占再交公安。”
沈开锋把笔记本合上。
“这部分可以和汇款案一并核,但不能用尚未追回为由停发孩子口粮。”
“知道,俺也去没说停发。”
刘干事写完临时登记,把受理单撕下来盖章。
“林清浅按手印,王支书作为经办人签字,公安在备注栏写案件编号。”
林清浅按过红泥,指腹在粗纸上留下一枚完整指印。
“分户申请也请登记收件日期。”
“地址不全,俺也去只能先收材料,不能往部队寄函。”
“残信封有北江驻地邮戳。”
“北江驻地多大,你知道归哪个团,哪个营,哪个邮政代号吗?”
“不知道。”
“那咋找霍骁?”
“公安能否向军区协查?”
沈开锋摇了下头。
“可以走函件,但只有姓名和北江驻地,查找范围大,霍骁若在外执行任务,回函更慢,最好先找出原始通信地址。”
王福根拍了拍腿。
“那两只信封上没有?”
“寄件位置被撕过,只剩北江驻地四个字,邮戳编号也缺了一角。”
刘干事把分户申请夹进待补材料那一摞。
“缺准确地址,公社不能只凭姓名给部队发公函,退回来还得重办,你回去找找旧信,汇款回执上兴许有代号。”
“十七张回执写的是北江驻地,具体代号由公安送邮电所核验,结果还没回来。”
“那便等邮电所。”
“等待期间,临时领取和安全转出已经生效?”
“受理单上写着,村里今天按这个办,谁有意见来公社反映。”
王福根接过受理单,看着红章松了口气。
“俺也去回去便让会计单开粮条。”
“先别忙着走。”
刘干事敲了敲分户申请。
“霍骁若回信不同意分户,公社还得重新调查,眼下只是临时措施,你们不能对外说户已经迁完。”
“我会照实说。”
“还有,孩子跟着母亲住,霍家仍可提出探望,公安限制带离,不代表彻底断亲。”
“探望需有村干部或民兵在场,不能接触来源不明的食物和药物,这一点请写进备注。”
“这么细也写?”
沈开锋取出药物封存编号。
“白瓶药已经作为证物送检,孩子曾出现长时间嗜睡和呕吐,限制单独喂食有事实依据。”
刘干事看过编号,把备注添到受理单背面。
“你们杏花岭这回真给公社出了一道难题。”
王福根接过笔,在经办人处签名。
“俺也去宁愿多跑几趟,也不能再让娃出事。”
院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昭昭跟着转头,却只朝右边找声音。
林清浅把孩子抱到另一侧,伸手去牵安安。
“走,回去等邮电所核验。”
安安没跟上,低头踩了踩脚上的旧棉鞋。
鞋底不合脚,右边鞋垫被顶出半截,露出一小块发黄的纸角。
“娘,硌脚。”
林清浅蹲下,把旧鞋从孩子脚上脱下来。
“哪里硌?”
“里头有硬硬的。”
王福根拿起鞋抖了两下。
“这不是何三姑改的那双,咋还塞了纸板?”
“从霍骁寄回的包裹里取出的新鞋,安安试过一次,刚才出门时,他把自己的旧鞋穿反了。”
林清浅抽出卷起的鞋垫,底下压着一张折成手指宽的薄纸,边缘已经被汗气洇黄。
纸片外侧写着一行小字。
若信件遗失,持此地址联系北江。
安安趴在她膝边,认出纸上和包裹标签一样的字,抬手指住最后两行完整的部队代号。
“娘,爹把地址藏在鞋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