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留下,昭昭跟你走,霍家也没拦你们母女。”
姜怀礼把族谱压在情况说明上,指甲点着霍骁谱名旁空着的一格。
“男娃归霍氏,往后入谱祭祖,女娃长大是别人家的人,不能拿一套规矩说。”
林清浅先把安安牵到身侧,没有让孩子站到老人面前。
“谁请族长来的?”
高秀英从台阶上接话。
“俺也去请的,霍家的根不能叫你拔走,骁子不在,族里便能替他做主。”
王福根把情况说明从族谱底下抽出来。
“怀礼叔,今天办的是临时安置和分户申请,孩子归谁不归谁,村里定不了。”
“俺也去没说抢孩子,安安本来就姓霍。”
姜怀礼翻开族谱,露出夹在里面的黄纸。
“霍国骁是德山长子,他的长子要承宗,名字都按了承字辈,咋能跟着娘另立门户?”
“另立口粮登记,不等于改姓。”
“户都分了,还能算一家?”
“霍骁是现役军人,户籍关系在部队,母子单独登记是为了安全,婚姻和亲子关系没有变化。”
姜怀礼把拐杖横在安安脚前。
“小娃不懂这些,今天让你领走,往后你带回林家改了姓,霍家找谁说理?”
林清浅把拐杖推开半尺。
“孩子病时,霍氏宗族送过几斤粮?”
老人翻族谱的手慢了下来。
“各家都不宽裕,族里还能管到每一房锅里?”
“昭昭高热抽搐时,谁来请过大夫?”
“俺也去才听说她病了。”
“高秀英要把两个孩子卖给刘有财时,族里谁拦过?”
“卖孩子的事公安还在查,你不能往整个霍氏头上扣。”
“我没有往整个霍氏头上扣。”
林清浅将卖子案受理回执放到族谱旁边。
“我在问,孩子挨饿,生病,被关进猪圈,被带去交易时,族谱替他们做过什么?”
院外有人挪了挪脚,高秀英朝人群骂过去。
“看啥看,谁家没管教过媳妇娃子!”
何三姑站在篱笆外回了一句。
“管教能把两岁娃卖十块钱?俺也去没见过这规矩。”
姜怀礼用拐杖敲了下桌腿。
“女人少插宗族的事,俺也去今天只说安安,他是霍家长孙。”
“昭昭呢?”
“女娃也姓霍,族里没说不认,可入谱向来只记男丁。”
“既然都姓霍,为什么安全安置时只留下安安?”
“男娃得守祖业,女娃以后嫁人,有娘照顾便够了。”
“两个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霍骁寄包裹时一人一双棉鞋,写的是妻儿家用。”
林清浅将红面小棉鞋摆到桌边,又把安安那双露出鞋尖的旧鞋放在旁边。
“亲爹没有分男娃女娃,族长替他分什么?”
姜怀礼看了眼新鞋上的标签。
“男人在外头不知道家里的规矩,长辈得替他守。”
“守规矩的人,先尽责任。”
“族里能给安安一口饭,能让他入谱,往后分祖屋也有他的份。”
“这口饭从哪里来?”
“霍家有地,有粮。”
王福根把粮食分配册翻到霍家那页。
“怀礼叔,霍家今年的粮按七口人分,安安和昭昭都有份,他们吃的本来便是自己的人头粮。”
“那便把安安那份留下。”
“昭昭那份为什么可以带走?”
姜怀礼把拐杖往脚边收了收。
“俺也去说了,女娃跟娘。”
“娘不是两个孩子共同的娘?”
“林清浅,你少绕话,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便这样,安安若跟你走,族谱这一格便空着。”
安安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林清浅,又去找昭昭。
小姑娘坐在何三姑抱来的木凳上,怀里搂着红棉鞋,听不清人群里的话,只看到哥哥被拐杖拦过,立刻伸出手。
“哥哥。”
安安从林清浅身边挪出去,抓住妹妹的手,掌心包不住她三根手指,便用另一只手一起握着。
姜怀礼朝他招手。
“安安,到太爷这边来,你是霍家男娃,往后住大屋,吃饱饭,还能进族谱。”
孩子往妹妹前面挡了半步。
“妹妹呢?”
“妹妹跟你娘住。”
“妹妹不吃饱?”
“她娘会管她。”
“俺也去娘也管俺。”
高秀英急着绕过桌子。
“安安,奶给你糖,你留下,别跟你娘去何三姑家挤小屋。”
昭昭认出她,立刻把脸埋进哥哥肩后。
安安两只手抱住妹妹的胳膊。
“奶喂苦瓶瓶,妹妹不去。”
“那是治病的药,你个小白眼狼咋还记着?”
“她哭。”
安安抿住嘴,想了一会儿,只凑出一句短话。
“妹妹不走,俺也去不留。”
院里连翻纸的声音都没了。
姜怀礼伸出的手收回袖口。
“小娃跟着大人学话,懂啥留不留。”
“他不需要懂族谱。”
林清浅蹲下替昭昭拢住衣襟,又摸过安安后颈的薄汗。
“他只知道妹妹挨过饿,吃过苦药,不能再丢下。”
高秀英把红棉鞋从昭昭怀里扯走。
“霍家的东西不给要走的娃,鞋留下!”
昭昭被带得往前扑,安安抱住她,两个人撞在一处。
林清浅扶稳孩子,抬手从高秀英手里拿回棉鞋。
“包裹标签写着霍宁昭,这是她父亲寄给她的财物,已经登记。”
“她一个赔钱货,穿啥红鞋!”
“王支书,把这句话记在宗族协商记录里。”
高秀英扑过去抢纸。
“你啥破话都记,俺也去在自家院里骂一句也犯法?”
“这句话能说明,你们提出单留安安,并非为了同时保护两个孩子。”
姜怀礼把族谱合上。
“秀英说话难听,不代表族里的意思,俺也去只按祖例办事。”
“那便请族长把祖例写下来。”
林清浅把铅笔放到他面前。
“写明霍氏只留下男孩,女孩由母亲带走,男孩可以分祖业,女孩没有同等权利,再签名按印。”
姜怀礼没有接笔。
“祖例靠口传,哪有写在纸上的?”
“敢拿来留孩子,不敢写?”
“族里的规矩轮不到你审。”
“孩子的权利轮不到族谱削掉。”
林清浅从材料里抽出龙凤胎出生记录,按在情况说明上。
“分家文书必须写明,霍承晏和霍宁昭均为霍骁婚生子女,随母亲暂时安置,享有同等抚养权利,霍家不得擅自带离任何一人。”
王福根捏着笔问道。
“继承也写?现在又没分房分地,公社可能不收。”
“写同等享有依法应得的家庭财产权益,具体归属以后核定,先堵住拿男孩抢财产的口子。”
姜怀礼抬起拐杖指向她。
“你一个女人,开口闭口都是财产,安安不入谱,往后祖坟都没他的位置。”
“祖坟不能给活孩子治病,也不能把被吞的钱追回来。”
“人活着得认祖宗!”
“香火若要靠踩着女孩续,这火不续也罢。”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两个娃本来就该一起,姜怀礼转头去找,说话的人已经退到篱笆后。
“今天族谱不认安安,往后你别求着回来。”
“是否入谱,等霍骁回来以后,由孩子父母共同决定。”
“霍骁是霍家养大的,他敢不听族里?”
“他若认同只要儿子,不要女儿,我会当面听他说。”
林清浅把出生记录往前推了一寸。
“在那之前,谁都不能借他的名字拆散龙凤胎。”
姜怀礼夹起族谱,纸角带倒了桌边的搪瓷缸。
“俺也去去公社问,哪条法让儿媳把霍家长孙带走。”
“正好,我也要去公社妇联。”
“拿妇联吓俺也去?”
“我会带公安受理回执,伤情病历,求救残信和今日的协商记录,请他们判断这是宗族留孙,还是涉案家庭继续控制孩子。”
王福根赶紧按住记录纸。
“怀礼叔,这事真闹到公社,村里也得交代,你先别拦,等霍骁部队回信。”
姜怀礼瞪着纸上两个孩子的名字,最终把拐杖让开院门。
“俺也去不签,族里也不认这份文书。”
“你可以拒签,王支书写明霍氏族长到场提出单留男孩,经解释后拒绝签字便成。”
“你敢写?”
王福根看了眼沈开锋留在桌上的案件回执,笔尖落回纸面。
“俺也去只写在场发生的事。”
高秀英抓着姜怀礼的袖子不让走。
“族长,不能由她把两个都领走,安安值……”
话到半截,她咬住舌头,手还攥在族谱封皮上。
林清浅将十元交易款的询问记录放到她面前。
“谁敢只认我儿子,我就让谁先解释卖孙女的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