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病死一个,霍家的麻烦就少一半。”
林清浅把这句话在记录纸上看了一遍,抬手将昭昭抱紧,转身出了东屋。
“王支书,今天把分家的事写下来。”
王福根跟到院中,鞋底蹭过门槛上的湿泥。
“清浅,这事不能张嘴就办,霍骁不在家,谁知道他答不答应,你先带孩子住何三姑家,等部队回信再说。”
“暂住不能解决口粮,户籍和监护问题。”
“村里分家要长辈点头,还要男主人在场,你一个儿媳带着孩子另立户,俺也去没见人这么办过。”
高秀英扶着东屋门框追出来。
“听见没,王支书都说不能分,你想滚便自己滚,两个娃姓霍,俺也去替霍家留下!”
林清浅没有理她,把结婚证放到院里的方桌上。
“我和霍骁的婚姻关系没有解除,两个孩子是婚生子女,我也没有提出带走霍家的宅基地,我要求的是安全隔离和独立登记。”
王福根搓了搓手。
“你把话说细,俺也去才知道咋往公社报。”
“第一,我和两个孩子的口粮关系单独登记,秋粮没有分清以前,由生产队按现有人口暂记,不许再交给高秀英领取。”
“粮刚分过一回,再拆账得找会计。”
“会计有分配册,两个孩子的人头粮原本就在册上,只需停止代领。”
“第二呢?”
“霍骁寄给妻儿的四百二十六元汇款,周姓军人带来的三百一十八元,未核清归属的粮票和布票,全数进入追缴记录。”
高秀英从台阶上冲下来。
“钱花完了,你还追啥,你分出去便分出去,欠霍家的饭钱先算!”
“昨日已经核过,三年用于我们母子的现钱不足九十元,你若认为账漏了,拿凭据补。”
“俺也去做饭不要工钱?”
“你把孩子的奶粉和棉鞋锁了两年,又把来源不明的药喂给昭昭,这部分也会进记录。”
高秀英抓着围裙,脚尖在泥里蹭出一道沟。
“俺也去不懂药,周同志说能吃,你们咋不去抓他,光盯着俺一个乡下婆子?”
“公安会找他,你做过的事也不会因此消失。”
沈开锋提着封好的药包从东屋出来,将证物袋放进挎包。
“第三项是什么?”
“请公安出具临时安全证明,写明人贩案未结,两个孩子不得交给涉案人员看管,也不得由霍家擅自带离杏花岭。”
王福根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公安能管案子,分户还得公社批,俺也去最多写份情况。”
“先写情况,再报公社,我没要求你越权盖章。”
“可分家总得有个住处,你现在借住何三姑家,粮缸也没有,锅灶也没有,单立户咋过日子?”
“住处可以暂借,粮食按三口人的口粮先发,锅灶由追回财物后置办,困难不能成为继续同住的理由。”
霍德山从屋里挪出来,烟袋挂在手腕上。
“西厢房给她,门窗都全,俺也去再垒个小灶,何必闹到公社去。”
高秀英转头瞪他。
“西厢房是给建军娶媳妇留的,谁准你给她?”
“宅子有骁子的份,清浅带着娃住一间咋了?”
“她今天查箱,明天便敢占正屋,俺也去不同意!”
林清浅拿起结婚证,没有看西厢房。
“我也不同意。”
霍德山抬起脸。
“你嫌屋小?”
“西厢房和正屋共用一道院门,钥匙在高秀英手里,粮缸在她屋后,水井也要经过正院,我带孩子住进去,谁能保证院门不会再锁?”
“俺也去把钥匙给你一把。”
“猪圈的门也有钥匙。”
霍德山捏住烟袋口,半晌没接话。
“霍家已经发生过限制人身自由,拐卖儿童和不明药物喂食,换一间屋不能隔开风险。”
高秀英拍着大腿坐到门槛上。
“她要逼死俺也去啊,亲爹愿意给屋,她还不住,分明想把霍家的钱和粮都卷走!”
“现有钱粮由会计登记,不由我私拿,你若怕少一粒苞米,现在便请人称重。”
“谁家过日子拿秤称粮,你安的啥心?”
“把账说清的心。”
沈开锋翻开笔记本,把上午新增的笔录回执递给王福根。
“卖子案已经受理,高秀英是被调查对象,白瓶药另送检,霍德山对部分事实知情,两个孩子继续由他们共同照看不合适。”
王福根接过回执,拇指擦过纸边。
“你是说,村里必须先隔开?”
“公安建议安全隔离,不能代替公社办理分户,村委会应当把事实写清,不能只写婆媳不和。”
“俺也去知道轻重,可情况说明一交,公社准得问杏花岭咋闹出这么多事。”
“他们该问。”
林清浅把昭昭换到另一边,孩子的手还攥着她的衣领。
“王支书怕村里丢脸,可以把结婚证收回,把出生记录撕掉,再把伤情病历和卖子案笔录都说成家务事,可这些材料已经分别留在卫生所和公安。”
“俺也去没说要撕。”
“那便按材料写。”
安安靠在桌腿边,听见卖子两个字,把妹妹掉下来的旧袜口往上拉了拉。
王福根看着两个孩子,伸手把方桌上的空账纸铺平。
“情况咋写,你说一遍,俺也去只写亲眼见过和村里能证明的。”
“写七八年秋,林清浅及龙凤胎因涉嫌拐卖儿童案件暂离霍家,现借住何三姑家,村委会已核到军属汇款被代领,孩子有伤病记录,涉案人员不得继续代领口粮。”
“药的事能写吗?”
“写发现不明药物并由公安封存送检,不能先写成投毒。”
沈开锋点了下纸面。
“再加一句,公安建议在案件调查期间,将孩子与相关嫌疑人分开安置。”
王福根写了两行,笔尖停下来。
“户籍迁出写到哪儿?”
“申请将林清浅和两个孩子从霍家户内单列,具体手续报公社审批,在审批完成前,三人的粮食和救济物资由村委会直接发放。”
“霍骁的户口还在部队,这里只有家属登记,公社未必肯单列。”
“肯不肯由公社答复,村里不能替公社拒绝受理。”
王福根重新落笔,把最后两行补齐,又叫村会计进来核对日期。
高秀英撑着门框站起来。
“俺也去不同意,霍家的户,凭啥让她说迁便迁?”
“情况说明只证明村里发生的事,不需要你同意。”
“俺是婆婆!”
“你也是卖子案的涉案人。”
沈开锋将临时安全证明的存根纸垫到本子上。
“证明只在案件调查期间有效,林清浅带两个孩子住何三姑家,任何人要接走孩子,需经她本人同意,并向公安说明去向。”
高秀英挤到桌前。
“俺也去是亲奶奶,看孙子还得向公安报?”
“探望和带离是两回事,你可以在民兵或村干部在场时看,不得单独喂食,不得把孩子带出住处。”
“俺也去还成了贼?”
“这是风险隔离。”
霍德山盯着王福根刚写完的情况说明。
“字一盖章,村里都知道分家是为啥,骁子回来还咋做人?”
“霍骁寄钱,寄信,寄孩子穿的鞋,他该解释的不是为什么妻儿离开霍家。”
林清浅按住那张纸的下角。
“该解释的人,是领走汇款,截下随军信,把奶粉锁坏,还让陌生人给幼儿塞药的人。”
院门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围观的人往两边让开。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夹着族谱进了院,先看王福根手里的笔,再看安安耳后的月牙胎记。
姜怀礼把族谱拍在方桌上。
“想迁户口可以,安安必须留在霍家续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