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就算,俺也去养了你三年,还能欠你的?”
高秀英拍着村委会的方桌,算盘珠被震得滚过两档。
天亮后,村会计带来七六年至七八年的工分册,粮食分配册和救济粮登记,王福根又叫钱桂香到场作证。
沈开锋将十七张回执的抄件平码在桌面。
“原件已封存,今天只核去向,不在这里处理财产归属,谁说一笔,村会计便记一笔。”
林清浅拿起铅笔。
“先抄总账。”
“你抄了俺也去也看不懂,想写多少便写多少。”
“金额由会计念,王支书复核,沈公安手里有原件,你可以请人替你听。”
村会计拨响算盘。
“七六年三月十八元,五月十八元,七月二十元,九月二十五元,十一月二十五元……”
十七笔报完,珠子落定。
“一共四百二十六元。”
屋里安静下来。
王福根又按抄件加了一遍。
“数没错,四百二十六元,不算随汇款寄来的粮票和布票。”
高秀英伸手去拨算盘。
“这三年全家吃喝,四百多块算啥,六张嘴,一人一天才几个钱。”
“先算林清浅和两个孩子的口粮。”
村会计翻开工分册。
“七五年以前,林清浅在生产队干活,婚前余下的工分折粮一百八十六斤,七六年怀孩子后出工少,秋分时按军属和产妇照顾,补了八十斤粗粮。”
“那点粮够吃几天?”
“还没念完。”
林清浅把铅笔放在纸边。
“七七年和七八年呢?”
会计又翻两页。
“两个孩子落户后,按人头分口粮,欠下的工分由年末结算扣,村里另批过两次困难救济,共六十斤苞米,二十斤红薯干。”
何三姑站在门口接了一句。
“俺去年借过清浅二十斤杂粮,今年春上又给过她一篮子红薯,没收钱,都是记着以后拿工分还。”
高秀英朝门口啐了一声。
“谁知道你俩私下倒腾多少粮?”
“那便写进账。”林清浅看向会计,“何三姑接济的粮,算我的欠账,不算霍家支出。”
“俺也去给你煮饭,柴火和盐便不值钱?”
“可以算,按三口人的实际用量算,不能拿霍家六口人的锅都扣到我头上。”
会计抓了抓耳朵。
“柴是各家上山捡,没现钱,盐一年买多少,供销社有购盐册,不过每顿分不清谁吃几口。”
“按三口人占全家口粮比例折算,先往宽处给她记。”
算盘又响起来。
高秀英报一项,会计记一项,粮食分配册能对上的留下,对不上日期的另放一栏。
“坐月子吃了二十个鸡蛋,一只老母鸡,俺也去还买过红糖。”
钱桂香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清浅生产那日,你连碗红糖水都没端,鸡蛋是俺也去从自家拿了六个,母鸡影子也没见。”
“你又没天天守在霍家,咋知道她没吃?”
“俺也去接生后连来五天,她喝的是苞米糊,第三天连糊都稀得照见碗底。”
“后来补的!”
“哪天,在哪家买,花了多少?”
高秀英拍了下围裙。
“村里换鸡蛋谁开条子,俺也去记不得。”
林清浅在鸡蛋和母鸡后面画了个圈。
“待核,不先算支出。”
“凭啥?”
“你提出花了钱,也由你说出时间和来处,不能凭一句话从四百二十六元里划走。”
高秀英把昭昭身上的棉袄拽出来说事。
“两个孩子一年两身衣裳,棉花和布都要票,这总赖不掉!”
钱桂香接过那件小棉袄,翻开内襟。
“这布是旧军装改的,右边还有补过的弹孔,清浅嫁来时,林家包袱里便有这件军装,是她爹早年民兵训练留下的。”
“里面的棉花是霍家的!”
“棉花发黄结块,还是原衣里的旧絮,只添过两把新棉,俺也去帮着缝的。”
安安的棉袄也摆到桌上,袖口由大人旧衣接出一截,领内缝着林字。
林清浅推回衣裳。
“两个孩子没穿过你买的新布,布票支出划掉。”
“鞋呢,尿布呢,吃药呢?”
“尿布由原身旧衣撕成,鞋是何三姑给的旧鞋改小,昭昭这次生病以前,卫生所没有她的就诊记录。”
张大夫的证明压在账纸边,高秀英盯了半晌,又把话扯回住屋。
“住霍家的房也得算钱!”
王福根咳了一声。
“村里自家人住祖屋,没人按月收房钱,霍骁也有宅基地份额,这笔没法算。”
“那俺也去伺候她的工钱呢?”
“你把她关进猪圈,孩子病了不送医,还准备卖掉,哪一项叫伺候?”
高秀英抓起算盘便要推开,会计赶紧按住木框。
“账还没算完,别动珠子。”
午前核到最后一页,能确认用于林清浅母子的现钱不足七十元,即便把无法核实的盐和零碎吃食按高处估,也不过九十余元。
会计重新拨珠。
“按最宽的算法,还差三百三十二元,粮票和布票另算。”
“算盘坏了!”
“俺也去从村委会拿来的,昨晚还给生产队算过粮。”
林清浅按住账纸。
“算盘不会偏心,谁吞的钱,珠子就停在谁面前。”
霍德山一直坐在墙角抽空烟袋,听见三百三十二元,烟嘴从唇边滑了下来。
沈开锋看向他。
“十七张回执里,多数由你签收,钱去了哪里?”
“家里花了。”
“哪一项?”
“建军进城跑工作,来回车钱,请人吃饭,还送过东西。”
高秀英扑过去捂他的嘴。
“老东西,你胡说啥!”
霍德山偏开头,推掉她的手。
“俺也去没胡说,那年周同志来过以后,你拿了两百块,说给建军铺路,后来又送了粮票和两匹布。”
“两百块都给谁了?”
“俺也去不知道,她不让问。”
高秀英抓起搪瓷缸砸在地上。
“建军是霍家的儿子,霍骁当大哥,帮弟弟找工作有啥错!”
“霍骁汇款的附言写着妻儿家用。”
林清浅把七六年九月那张抄件推到她面前。
“昭昭高热时没有一分钱看病,安安穿着接出来的旧袖子,你拿这笔钱给霍建军买城里门路,还敢算成养孩子的开销?”
“工作办成了,全家都沾光!”
“谁答应给他工作?”
“远亲托人办的。”
“哪个远亲?”
高秀英抬手擦过鼻翼,没有答。
霍德山捡起地上的搪瓷缸,杯口已经磕掉一块瓷。
“她说是军区里姓秦的主任,人家能跟临江市医药公司说上话。”
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霍建军推车进院,手里还捏着单位开的请假条。
林清浅转向高秀英。
“霍建军那份城里工作,是不是用我孩子的救命钱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