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炕柜最底下,边角补蓝布的那床,俺也去带你们去。”
霍梅兰抹掉脸上的泪,刚迈出村委会,高秀英便横身堵住门口。
“谁也不准碰,那床被子是俺也去娘家陪送的嫁妆,跟霍家的钱没半点关系!”
沈开锋收好问话记录,看向王福根。
“王支书,搜查涉及案件物证,请你作为村干部到场见证,搜查范围只限霍梅兰指认的棉被,发现其他物品另行登记。”
“这大半夜的,非得现在查?”
“藏处已经公开,再拖到天亮,东西少一张,谁负责?”
王福根摸出钢笔,在见证记录末尾签了名字。
“俺也去只见证,不替谁担保。”
“写的便是你见到什么,不让你担保真假。”
一行人回到霍家,高秀英抢先扑向正屋,李二顺抬臂拦在门前。
“沈公安没进去,你也不能进。”
“这是俺也去屋!”
“刚才你还说棉被是嫁妆,既然清白,站在门口看着便成。”
林清浅牵着霍梅兰停在院中,没有跨进正屋。
“你再认一次,免得拆错。”
霍梅兰指向炕柜。
“最底下,黑布面,右下角补了块蓝布,线是娘前几天重新缝的。”
高秀英挣着要往里闯。
“她记错了,那床被子早烂了,里面全是旧棉花,拆坏了你们赔!”
沈开锋将炕柜里的被褥逐件搬到炕上,每取出一件,便让王福根报颜色和位置。
黑棉被压在最底层,右下角果然补着一块巴掌大的蓝布,粗棉线颜色发白,针脚却新。
“霍梅兰,是这床?”
“是。”
“高秀英,你有异议可以现在说。”
“俺也去不认,她恨俺也去不给嫁妆,合起伙来害亲娘!”
霍梅兰站在门外,嘴唇抿了又松。
“娘,线还是俺也去替你纫的,你说棉花跑出来了,关门不让俺也去看。”
“闭嘴!”
“让她说完。”林清浅抬眼看向被角,“先摸厚薄,不要直接割布。”
沈开锋戴上布手套,沿蓝布四周按了一遍,被角中间硬,纸边隔着棉布顶出四方棱角。
“里面有纸,王支书看清了吗?”
“看清了,还没拆便能摸到。”
剪刀只挑断新缝的白线,蓝布翻开后,一层旧报纸露了出来。
高秀英踢开脚边木盆,朝正屋冲去。
“那是建军的招工材料,不能动!”
李二顺抓住她的胳膊,将人带回院墙边。
“刚才说全是棉花,这会儿又成招工材料了,你先把嘴里的话对齐。”
沈开锋没有抽动纸包,先让王福根看过原状,再连同被角周围的棉絮一起托到炕桌上。
报纸拆开,最上面压着一小沓粮票包皮,红蓝印字磨掉大半,麻绳结里还夹着两张零散的地方粮票。
下面全是汇款回执。
一张。
三张。
十张。
数到第十七张,炕桌已铺不开。
高秀英靠着院墙,围裙角在手里拧成一股绳。
“都是霍骁孝敬爹娘的钱,放俺也去被子里咋了?”
“收款人是谁,先看回执。”
林清浅没有伸手拿,只请沈开锋按原次序摆开。
第一张日期是七六年三月,霍骁归队后约三个月,收款人写着林清浅,附言一栏只有家用二字。
第二张隔了两个月,第三张在入夏前,寄款地址始终是北江驻地。
“你说他三年没消息。”
高秀英扯着脖子回了一句。
“寄钱不算消息,他又没回家!”
“那你为什么不把回执交给我?”
“你脑子不清醒,给你便让林家拿走了。”
“回执上的钱是谁领的?”
沈开锋逐张查看签收栏。
“前六张由霍德山按手印,七六年九月这一张由高秀英代签,此后四张也是霍德山,其余由高秀英代领。”
林清浅的手指停在七六年九月那张回执旁,没有碰纸。
那个月,原身刚生下两个孩子。
汇款金额从每次十八元增到二十五元,附言也多了四个字,妻儿家用。
“他知道孩子出生。”
霍梅兰朝那行字看过去。
“娘,你不是一直说大哥不知道家里有娃吗?”
“俺也去哪知道他写了啥,邮电所的人念错了也说不准!”
王福根隔着桌角开口。
“回执是寄款人填写,收款姓名和附言都在,邮电所只照单交钱。”
“你又帮她说话!”
“俺也去只认纸上的字。”
林清浅继续往后看。
汇款没有断过,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最后一张寄出时间是七八年八月,离眼下不到两个月。
“三年没消息的人,上个月还寄了二十八元。”
高秀英贴着墙根答道:“钱都花在你和孩子身上了,家里吃一口喝一口,哪样不要钱?”
“可以核账。”
“过日子的散账,谁记得住?”
“十七张回执总有数,口粮有生产队分配册,布票有领取记录,药费有卫生所病历,孩子身上的衣物也有来处。”
“你想把俺也去逼死!”
“我要账。”
沈开锋从报纸底下取出两个信封,封口早被拆开,里面只剩贴近折痕的一条碎纸,正文全被撕走。
一只信封收件人写着林清浅,另一只写着霍德山转林清浅,寄出地址仍是北江驻地。
“信呢?”
高秀英避开林清浅的视线。
“俺也去没见过,空信封兴许随汇款来的。”
“两个信封都被人拆过,正文撕得只剩折边,你把空信封缝进被子做什么?”
“当废纸留着引火。”
“引火纸缝在棉被里?”
高秀英张了张嘴,转头冲霍梅兰骂道:“都是你翻家里的东西,信也是你撕的!”
“俺也去没碰过信。”霍梅兰往民兵身后退了一步,“娘每回拿到军区来的纸都关门数钱,俺也去靠近便挨骂。”
沈开锋把两只信封单独装袋。
“正文去向继续查,信封上的邮戳和汇款日期可以核对,粮票包皮也另行编号。”
“粮票早花光了,空皮有啥用?”
“包皮有发放单位和批次,能证明票从哪里来,也能查数量。”
林清浅从炕桌另一边看完十七张日期。
“先按时间排列,再抄金额和签收人,原件不出公安手,霍家不能留,俺也去不拿。”
高秀英愣了片刻,随即抬起脸。
“你不拿钱,那你折腾啥?”
“这些是证据,账未核清以前,谁都不能拿它当私产分掉。”
“你装什么清高,查到最后还不是想要钱!”
“寄给妻儿的家用,本来便该用于妻儿,拿回应得的钱不叫清高,也不叫贪。”
沈开锋将第一张回执标为汇证一号,王福根在见证栏签字,后面十六张依次编号。
粮票包皮另列三件,两封残信封各装一袋,拆下的蓝布和白线也随原报纸一起封存。
“十七张回执原件由公安保管,明日抄录后交邮电所核验,任何人不得涂改或私取。”
高秀英盯着封好的纸袋。
“钱都花完了,你们还能从俺也去肚子里挖出来?”
“花到正当地方,账能对上。”
林清浅把十七笔日期抄到一张白纸上,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停在七八年八月。
“明天当着全村的面,我要你把每一分钱花在哪儿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