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这样问孩子。”
沈开锋跟出里屋,抬手拦住林清浅,又把刚才那句原样记进本子。
“你已经说了缺手指,安安接下来无论点头还是摇头,都可能受这句话影响。”
林清浅停在门槛外,按住仍在发痛的太阳穴。
“是我急了,换你问。”
“先接孩子过来,不谈手指,也不让霍德山留在旁边。”
王福根看了看天色。
“孩子还在卫生所,这一来一回又得半个钟头,要不明天再问?”
“孩子若困了或不愿说,今天就停。”
“俺也去叫民兵去接。”
林清浅摇头。
“我去,昭昭也该再量一次体温,安安愿不愿意来,由他自己选。”
回到卫生所,安安正坐在床边给妹妹掖被角。
“娘,坏人抓到了吗?”
“还在查,沈叔叔想问你以前见过的人,你愿意去村委会说几句话吗?”
“娘也去吗?”
“娘陪着你,想不起来就不说,觉得害怕也可以停。”
安安先摸了摸妹妹的额头,又看向钱桂香。
“钱奶奶守妹妹,俺也去跟娘去。”
“胳膊疼不疼?”
“不疼了。”
张大夫从药柜旁抬起头。
“少折腾他,伤口才洗净,外头风又凉。”
“问话就在村委会,回来我再看纱布。”
到了村委会,沈开锋先让霍德山坐到隔壁,又关上两屋之间的门。
桌上只留白纸和半截铅笔,账本与拓纸全收进柜子,连那只烟袋也装入纸袋交给民兵看管。
“安安,今天俺也去不问坏人。”
沈开锋蹲在桌边,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你以前在霍家住,见过来家里的生人吗?”
安安靠着林清浅的小腿,没有马上开口。
“生人是啥?”
“平时不住在霍家,也不是村里天天能见到的人。”
“见过卖娃的刘麻子。”
“除了刘有财呢?”
“还有邮递员爷爷,收猪的叔叔,换鸡蛋的婶子。”
“再往前想,穿军装的人来过没有?”
安安抿着嘴,手指摸到右耳后那块月牙胎记。
林清浅看见这个动作,蹲下替他拢好衣领。
“不用急,喝口水也成。”
“俺也去不喝。”
沈开锋把纸推过去。
“你会画人吗?”
“不会。”
“会画圆就行,想画什么画什么,画不好也没人说你。”
安安握住铅笔,先在纸上画了一个歪圆,又在圆上添出两道长线。
“这是帽子。”
“谁的帽子?”
“来俺家的叔叔,他比爷爷高,头能碰门帘。”
“你什么时候见过?”
“妹妹还不会叫哥哥的时候。”
林清浅没有提醒年份,只把手垫在孩子受伤的胳膊下。
“当时天热还是天冷?”
“冷,他的衣裳硬,扣子硌俺也去脸。”
“他抱过你?”
安安握笔的手往回缩,铅芯在纸上拖出一条黑线。
“他把俺也去抱到炕上,问俺也去叫什么。”
“你怎么答的?”
“奶说俺也去叫小土,没有大名。”
里屋传来凳腿碰地的响动。
沈开锋朝门边看了一眼,民兵立刻按住门闩。
“叔叔听完说什么?”
“他说不对。”
“哪里不对?”
“他说男娃该有名字,问爷爷是不是叫承晏。”
林清浅托着孩子胳膊的手收紧半分,又很快松开。
霍承晏这个名字由霍骁离家前定下,村里多半只叫孩子安安,能当面说出正式名字的人,绝不会只是临时送货的生人。
“安安,还想画吗?”
“想。”
铅笔重新落下,纸上的人有两条长胳膊,右手画了五根线,左手画到第四根时,孩子把最外侧那根涂黑,又用指甲擦掉一半。
沈开锋没有问他为什么少画一根。
“这只手在做什么?”
“拿纸。”
“另一只呢?”
“摸俺也去这里。”
安安点了点右耳后。
“他说这块月牙跟霍营长小时候一样,又问妹妹有没有。”
“你认识霍营长吗?”
“不认识。”
“那时候谁告诉你霍营长是谁?”
“叔叔说是俺也去爹。”
林清浅把脸偏向窗边,待喉咙里那股涩意落下,才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
“他说过你爹在哪里吗?”
“说爹在远处,不能回来。”
沈开锋指着画上被擦短的左手。
“这一根为什么这么画?”
安安拿自己的小手比了比。
“叔叔戴手套,这里软塌塌,俺也去捏了一下,里面没有指头。”
“他生气了吗?”
“他把手藏到后头,不让俺也去碰。”
“还有谁在屋里?”
“爷爷,奶,还有妹妹。”
“你娘呢?”
“娘在后院洗被单,奶不让她进屋。”
林清浅问道:“安安,你愿意再说一点吗,不愿意就停。”
孩子朝她怀里挪了挪。
“俺也去说完,能回去看妹妹吗?”
“能,说不完也能回去。”
“叔叔给爷爷一张纸,爷爷按了黑手印,奶拿了钱。”
“你看见多少钱了吗?”
“俺也去不会数,红的一张,绿的几张。”
“他把纸带走了没有?”
“奶塞进被子底下,后来俺也去找妹妹的布老虎,看见她拿纸去灶屋。”
“纸烧了吗?”
“俺也去不知道,奶把门关了。”
沈开锋另换一张纸。
“他还跟谁说过话?”
“跟爷爷说,林家那边也办妥了。”
“什么叫办妥?”
“俺也去不懂。”
“还有记得的话吗?”
安安盯着自己画的军帽,鼻尖蹭过林清浅袖口。
“叔叔说,男娃长得真像霍营长,带回去一眼就认得。”
门后的凳子倒在地上。
“俺也去没听见这句!”
霍德山拍着门板,话挤得又快又乱。
“孩子才两岁多,他那时更小,哪里记得这些,都是瞎说!”
安安肩膀往上一缩,铅笔掉在桌下。
“爷爷也在,爷爷叫俺也去别跟娘讲,不然奶把俺也去关黑屋。”
“够了,今天问到这里。”
林清浅抱起孩子,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
“没有人再关你,娘带你回去。”
沈开锋捡起铅笔,没有追问黑屋,也没有让安安重新指认图上的人。
“这张画由我当面封存,记录问话方式和在场人,只作寻找来访者的线索。”
王福根站在墙边,手里的钥匙串碰了两下柜门。
“孩子画得不齐整,能查到谁头上?”
“查七七年春到过杏花岭的军区人员,查左手小指缺失者,查霍骁所在部队能接触家属材料的人。”
“还要查林家。”
林清浅抱着安安回过身。
“他说林家那边办妥,说明有人同时切断我和娘家的联系。”
沈开锋在记录末页加上一行。
“明天查邮电底单,再去林家核实来信和人员往来,任何人不得拿孩子这张画到村里传看。”
“俺也去能走了吗?”
安安贴在林清浅颈侧,呼吸一阵快一阵慢。
“能,先回妹妹身边。”
林清浅托稳他的后背,走到门外才停下。
“安安,刚才那些事以后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愿意了再告诉娘。”
“娘会把爹找回来吗?”
“先把每一封信和每一笔钱查清,找到他以后,娘会当面问他。”
“爹知道俺也去和妹妹吗?”
“寄款上若写着你们的名字,他就知道。”
安安从她肩上抬起脸,眼圈发红,话却说得清楚。
“他明明知道我们活着,为什么还让爹以为我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