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霍德山带进里屋,其他人留在外面。”
沈开锋收起那张拓纸,抬手指向村委会东侧的小屋,又让王福根搬来一张方桌。
“俺也去一个人说不清,高秀英管家,俺也去听她的。”
霍德山弯腰捡烟袋,手刚碰到烟杆,林清浅先用垫纸包住烟嘴,将东西放到桌角。
“烟袋等会儿再拿,你先说周同志。”
“俺也去不认识他,就见过一面。”
“哪年,哪月,白天还是夜里?”
“年头久了,谁记得清。”
“你记得他穿军装,记得个子不矮,还记得左手插在衣兜里,时间却一点都想不起?”
霍德山把手按在膝头,粗布裤子被揉出几道褶。
“秋后吧,天冷,俺也去在院里劈柴。”
沈开锋翻开新页。
“七六年秋后,还是七七年秋后?”
“俺也去说不上来。”
林清浅没有替他挑年份,只把账本推近半尺。
“七七年四月少了一页,六月的汇款包皮烧在灶里,铁链也在前后进了霍家,你可以继续说记不得。”
“可邮电所能查日期,村里人也能认来客,你现在每改一次口,笔录里都会多一行。”
霍德山盯着烟袋锅里的碎烟丝,半晌才挪开视线。
“七七年春上,地里刚翻过土。”
“哪一天?”
“俺也去真记不住,只记得那天没下雨,周同志鞋上有黄泥。”
“他从哪条路来?”
“北边大路,骑了辆旧自行车。”
“车是什么颜色?”
“黑的,后架绑着军绿帆布包。”
沈开锋没有抬头。
“你刚才说他是普通运输员,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自己说替部队送东西,俺也去就当他是运输员。”
“原话怎么说?”
“他说霍骁忙,托他来办一件家里的事。”
“他叫霍骁什么?”
霍德山舔了舔发干的嘴角。
“霍营长。”
铅笔停在纸面上,沈开锋看了他一眼。
“七七年春,霍骁已经是营长,这个职务不是村里人随口能编准的,他还说了什么?”
“俺也去听不全,他先进正屋跟秀英说,后来才叫俺也去按手印。”
“带了什么?”
“一个布包,几张纸,还有钱。”
“几张纸,几笔钱,多少钱?”
“俺也去没数。”
林清浅把烟袋往桌子正中挪了一寸。
“你掉烟袋,是听见经手栏里的周字以后,你怕的不会是一个普通运输员。”
“俺也去没怕,手滑了。”
“那就看着沈公安,把你见过的全说清。”
霍德山抬起脸,视线刚碰到沈开锋,又落回桌沿。
“周同志先拿出一张汇款单,说是霍骁补寄回来的家用,前头还有两笔,邮电所不好直接交,叫他顺路带来。”
“前头两笔为什么不好直接交?”
“他说收款人情况变了,得由家里按印确认。”
“什么情况变了?”
屋外传来高秀英拍门的动静。
“霍德山,你少把屎盆子往俺也去头上扣,那人说啥你就照啥说!”
王福根挡在门外。
“公安问话呢,你再闯俺也去让民兵把你带回霍家。”
沈开锋等门外安静,重新问了一遍。
“收款人的什么情况变了?”
霍德山的烟杆横在桌上,铜烟锅磕出一小块黑灰。
“说清浅已经离开霍家,带着孩子另组了家庭,往后霍骁寄来的钱不该再由她领。”
林清浅拇指按住食指第二关节,太阳穴里像塞进一团发烫的棉絮,旧屋和纸张的影子挤成零碎几片。
她没有追着那些影子,只盯住霍德山。
“我那时住在哪儿?”
“还住霍家。”
“孩子呢?”
“也在。”
“那份文件写我另组家庭,你明知是假的,为什么按手印?”
“俺也去没看懂,纸上字多,周同志只叫俺也去证明你不管孩子,也不跟霍家过了。”
“你不识字,高秀英识不识?”
“她也认不了几个。”
“王支书能念,会计也能念,你们为什么不找人看?”
“周同志说这是部队的内部手续,不能拿出去。”
沈开锋用铅笔圈住内部手续四个字。
“文件有几页,什么纸,盖没盖章?”
“一张厚纸,一张薄纸,厚纸上有红章,俺也去和秀英都按了手印。”
“薄纸是什么?”
“像收钱的单子,写着三笔数,周同志念过,俺也去没记住。”
“钱交给谁?”
“给了秀英。”
“你刚才还说自己没数,现在又知道是三笔。”
霍德山张开嘴,喉头挤出一声干咳。
“他把钱分成三份,拿报纸包着,俺也去看见了。”
“每份多厚?”
“头一份薄,后两份差不多。”
“有没有粮票或布票?”
“有一小叠票,秀英当晚就收进木箱。”
林清浅继续问。
“铁链和钱一起送来的?”
“帆布包底下还有几块蓝木板,一段链子,两个铁扣,周同志说运输箱拆下来的废料,问霍家要不要。”
“高秀英为什么要?”
“不要钱,俺也去就留下了。”
“他带来的军用废料,锁住了军人妻子,废砖窑接头人的车板又有同样的漆,这条线会查到底。”
霍德山抬手去抓烟袋,沈开锋用笔杆挡住烟杆。
“问完再拿,文件在哪里?”
“烧了。”
“谁烧的?”
“秀英。”
“什么时候烧的?”
“周同志走后没多久。”
林清浅看着他。
“他既说是内部手续,为什么按完手印就烧?”
“他说留在乡下容易叫人看见,叫烧干净。”
“文件由他带回去,留底才合常理,他为什么把原件留给霍家烧?”
“俺也去不知道。”
“还有一份。”
林清浅按着发痛的太阳穴,那几片旧影终于挤出一张炕桌,高秀英把纸塞进红袄,窗边站着戴军帽的男人。
“什么还有一份?”
“你刚才说厚纸和薄纸,厚纸按过手印,薄纸列着钱,烧的是哪一份?”
霍德山手掌从膝头滑下,碰翻桌边的搪瓷缸,半缸凉水泼到地上。
“都烧了。”
“你答得太快。”
“俺也去亲眼看着烧的。”
“在哪里烧?”
“灶屋。”
“灶屋里找到的包皮只烧了一半,文件那么重要,高秀英会让它留在灶灰里?”
霍德山用鞋底去蹭地上的水。
“兴许没烧净,俺也去哪知道。”
沈开锋撕下一张问话记录,推到他面前。
“我念一遍,你听清后按印,七七年春,一名自称受霍骁所托的周姓军人到霍家,左手插在衣兜,带来三笔汇款和一份声称林清浅另组家庭的文件。”
“霍德山明知林清浅和孩子仍住霍家,仍按手印确认虚假情况,文件按其说法由高秀英焚烧,周姓军人另留下蓝漆木板和铁链。”
“俺也去没说他姓周,他没报名。”
“账册压痕写着周字,你承认来人穿军装,左手有异样,时间和军区转交记录吻合,身份仍需核查。”
“那俺也去按了,会判俺也去坐牢吗?”
“是否违法由调查结果和具体行为决定,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事实说全。”
霍德山沾了印泥,拇指悬在纸上。
“俺也去还有一句,那人左手没有一直插兜。”
“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他抱过安安。”
林清浅额角的痛往眼底窜,原身留下的旧声混着孩子的哭,断断续续挤出一句缺手指叔叔。
“他左手戴着线手套,小指那一截是空的,安安当时还伸手摸过。”
指印落到纸上,林清浅已经转身拉开屋门。
“安安,你还记得那个缺手指的叔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