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跟去废砖窑。”
沈开锋把口供页收回本子,没等林清浅开口便把理由说清。
“孩子需要你,抓捕也有危险,你只负责核对刘有财说过的话。”
“我没准备参与抓捕,把纸和铅笔给我。”
林清浅替昭昭掖好棉被。
“他在霍家提过青河县汽车站西口,货棚,天亮前换车,接头人会给男娃加五块,女孩要看病情压价。”
“还提过红薯种吗?”
“没有,当着我们没说过这个词。”
“刘有财供出的暗号是,对方先问两个红薯种到了没有,他回答红皮怕冻,先送进窑。”
“问句由接货人先说?”
“对,答错一个字,对方都可能不露面。”
林清浅把暗号写在纸上,又列出刘有财在院里说过的每一句地点信息。
“他知道昭昭左耳有问题后立刻压价,说明接货人会验孩子,不会只隔远处看一眼。”
“你怀疑对方带人?”
“接货和望风可以分开,废砖窑靠村路,生面孔一多就会被发现。”
李二顺站在门边,旧步枪背带已经换成麻绳。
“咱们民兵都认得路,提前围住窑口,他来了就跑不了。”
“别全守窑口。”
林清浅将纸递给沈开锋。
“他若熟悉村路,会先看车辙和脚印,还会留意有没有公安车,民兵衣裳也容易认。”
李二顺搓了搓裤缝上的泥。
“那俺也去换件破棉袄,装成捡柴的。”
“人分开走,别带警车。”
沈开锋折好纸页。
“东边河沟留两个人,南边土坡留一个,砖窑正面只放刘有财。”
“他戴着手铐,接货人一眼就能看见。”
“用旧棉袄盖住手腕,铐链塞进袖子里,绳子系在腰后,由民兵隔墙牵住。”
林清浅看向他。
“刘有财会不会故意把人吓跑?”
“我会告诉他,配合抓捕可以如实记进笔录,放跑同伙也会记录。”
“他说话习惯先咳两声,接头人可能靠这个辨认。”
“这条有用。”
沈开锋在纸边补了一笔。
“板车怎么安排?”
“用他原来的车,车轮和挎包都不能换,空白证明放回原处,免得对方验东西。”
“证明已经作为物证。”
“可以放进封好的纸袋,不必让他拿出来,接货人若追问,就说明人还在后面。”
沈开锋看完纸上内容,将每个细节重新念了一遍。
“车站是幌子,女孩压价,男孩加钱,货棚换车,接头前先验脚印,附近可能有望风人。”
“还有一个。”
林清浅摸了摸昭昭的额头。
“今夜原本要带两个孩子,板车上却空着,对方不会轻易靠近,得让刘有财提前想好解释。”
“他说孩子在村口另一辆车上,等验完钱再带来。”
“解释勉强说得通,别让他多说,多说容易露错。”
李二顺系紧棉袄扣子。
“沈公安,俺也去先回村叫人,走小路,不惊动高秀英。”
“高秀英那边留两个人守着,任何人不许出院。”
沈开锋掀开门帘前停了一步。
“白瓶和铁链已经封存,孩子的病历我也会带副本回去,今晚无论抓没抓住人,证据不会断。”
“抓活口,别为追人下河冒险。”
“你管孩子,我管案子。”
子时前一刻,废砖窑里没有点灯。
沈开锋伏在东侧塌墙后,只能看见窑口那辆板车的轮廓。
刘有财裹着破棉袄,双手藏在袖筒里,腰后的绳子穿过砖缝,另一头攥在李二顺手中。
“咳两声,照供词说,别往四周看。”
刘有财舔了舔干裂的嘴角。
“人来了,你们真能算我配合?”
“笔录写事实,怎么处理由后面依法决定。”
“我要是把人引出来,你们不能让他跑。”
“先管好你自己。”
村路尽头传来木轮碾过碎砖的声音。
来人没有掌灯,推着一辆低板车,车轴每转一圈便响一下。
刘有财咳了两声。
板车停在十几步外。
男人戴着旧棉帽,半张脸藏在围巾后面,没有继续靠近。
“两个红薯种到了没有?”
刘有财的肩膀抬了一下。
“红皮怕冻,先送进窑。”
“东西呢?”
“村口有人看着,先验钱。”
男人没有掏钱,鞋尖拨开路边湿土,沿板车周围走了半圈。
“两个小娃走路没脚印?”
“俺也去抱来的,能留啥印?”
“车上也没有草屑。”
“路上换过车。”
“换车以后,你咋一个人来?”
刘有财朝塌墙偏了偏头。
“他们在后头,你先把钱拿出来。”
男人抓住板车把手,脚跟已经转向河沟。
沈开锋从砖墙后站起。
“公安,站住!”
板车被来人横着推倒,车斗里的碎砖泼满窑口,挡住追上来的民兵。
男人踩上土坡,没往村道跑,转身钻进长满枯芦苇的河沟。
“东边堵住他!”
李二顺越过板车,伸手抓住对方后衣摆。
布料从腰间裂开,男人反手掀翻自己的板车,一块钉在车沿的木板脱落下来。
李二顺只来得及攥住木板,脚下便踩进软泥。
“他下沟了!”
“别开枪,前面有人家!”
沈开锋绕过土坡追到河沟边,只听见水声往下游移去。
沟底有条排水暗渠,入口被芦苇遮住,民兵摸进去时,另一头已经没了人影。
“俺也去认得这条沟,下游通旧水磨,他早踩过路。”
李二顺将扯下的木板翻过来。
“车没留下,光抓着这个有啥用?”
木板一面沾着泥,另一面刷着发旧的蓝漆,边缘还粘着黑色机油。
沈开锋用证物布将它包好。
“他没往县道跑,说明住处或接应点离河沟不远,刘有财带回去继续审。”
“今晚算白守了?”
“他留下车板,脚印和暗渠路线,白不了。”
天色发亮时,沈开锋带着木板回到卫生所。
林清浅刚替昭昭量完体温,听见门响便看向他空着的双手。
“人跑了?”
“熟悉河沟,提前留了退路。”
沈开锋解开证物布,又让民兵取来昨夜封存的铁链。
蓝漆木板与链条并排放在桌上,颜色都已发乌,破损处却露出同样的两层旧漆,外蓝内灰。
林清浅没有伸手,只俯身闻了闻木板边缘残留的机油味。
“空白迁养证明背面,也沾着这种蓝油。”
沈开锋将两件证物重新隔开。
“这块蓝漆,和锁你的那条铁链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