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相近,漆层也一样,可只凭眼睛还不够。”
沈开锋拿出一把薄刃小刀,先从木板断口处取下一小片蓝漆,又换了刀面,从铁链磨损较少的位置刮下碎屑。
两份漆样分别落进折好的白纸,纸口封严,写上取样时间和地点。
“林清浅,你看清了,两份样本没有混放。”
“看清了,还得记经手人。”
“我取样,李二顺在旁见证,回县里后交人检验,每次转交都登记。”
林清浅摸过昭昭的额头,热度已经降下去,孩子喝了水,正抓着安安的袖口睡觉。
“我要回霍家一趟。”
沈开锋收起证物袋。
“孩子离不开你,铁链来源我可以问。”
“高秀英给昭昭喂过什么,铁链从哪儿来,霍骁有没有寄东西回来,这几件事已经连在一起。”
“你身体撑得住?”
“查完就回来,孩子由钱婶守着,张大夫也在。”
林清浅把病历留在床头,又叮嘱安安。
“妹妹醒了先叫钱奶奶,不能自己喂药,也不能带她下床。”
安安靠着床沿点头。
“娘去抓坏人吗?”
“娘去找东西,很快回来。”
回到霍家时,院门仍由民兵守着。
高秀英坐在正屋门槛内,见到那条铁链,立刻扯过围裙盖住膝盖。
“还拿这破链子干啥,霍家拴猪的东西也犯法?”
沈开锋把证物袋放到桌上。
“铁链从哪儿来的?”
“家里的旧东西,谁还记得。”
“问清楚再回答。”
高秀英把脸转向墙根。
“废品站换的,拿两斤烂铁换来的,少说也有五六年了。”
院里的霍德山抬起烟袋,烟锅还没送到嘴边便停在那里。
“你说错了,链子是前两年才进家的。”
高秀英扭头瞪他。
“你懂个啥,我管家还是你管家?”
“猪圈原来用的是麻绳,链子是后来换上的。”
沈开锋翻开本子。
“霍德山,你说链子从哪儿来?”
“县废品站。”
“谁去换的?”
“秀英去的。”
“哪一年?”
“七六年冬天,还是七七年开春,俺也去记不牢。”
高秀英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你记不牢就别乱讲,那链子不是俺也去换的,是霍骁从部队寄回来的!”
霍德山抬起头。
“你刚才还说废品站。”
“俺也去记混了不成?”
“军区为什么给家属寄一条拴猪的旧铁链?”
林清浅站在门外,没有碰桌上的证物。
“包裹上写了谁的名字,什么时候到的,里面还有什么?”
“就一条链子,包皮早烧了。”
“你亲口说霍骁三年没消息。”
“他走以前寄的不成?”
“七五年冬天归队,七六年秋天孩子出生,霍德山说链子是七六年冬天以后才进家。”
高秀英抓住围裙角,来回拧了两圈。
“俺也去哪里记得这些破事,反正不是偷来的。”
沈开锋将两人的供词分别念了一遍。
“一个说废品站,一个说霍骁寄回,两个人连来源都对不上。”
霍德山用烟袋敲了敲鞋底。
“俺也去只听秀英说是废品站换的,没亲眼跟去。”
“那你为什么记得时间?”
“那年猪跑出来两回,俺也去才换了锁扣。”
“链子进家时有没有包东西?”
“有张牛皮纸,外头还捆着细麻绳。”
高秀英从门槛上站起来。
“老头子,你再瞎编,俺也去跟你没完!”
“你刚说包皮烧了,他说见过牛皮纸,这件事倒能对上。”
林清浅看向猪圈门边。
“链子没有整条刷漆,只有外侧沾着两层旧漆,说明它原先贴着刷过漆的物件,或者捆过蓝漆箱板。”
沈开锋问道:“家里还有没有同色木板?”
“没有。”
高秀英答得很快。
“猪圈里没有,柴房也没有,别翻我家的东西。”
“你越不让查,越该查明白。”
沈开锋叫民兵守住正屋。
“只查蓝漆木板和军区包裹,不动粮食和私人衣物,搜到什么,当面登记。”
高秀英堵住门。
“这是我家,公安也不能想翻就翻!”
“卖孩子的收条在这里,伪造证明和军用品来源都没查清,你可以看着,不能藏东西。”
“俺也去没藏。”
“那就让开。”
林清浅先去了猪圈。
墙边堆着几块烂木头,都是没刷漆的榆木,倒下的门板内侧也只有黑泥。
柴房里的旧板车没有蓝漆,木箱刷的是暗红土漆,边角起皮,底下没有灰色漆层。
沈开锋逐件看过,又问霍德山。
“县废品站换东西,有没有票据?”
“几斤烂铁,哪会开票。”
“高秀英什么时候去的?”
“俺也去没跟着。”
“她带什么换回来的?”
“几块木板,一段链子,还有两个铁扣。”
高秀英隔着院子骂道:“你刚才还说只见过牛皮纸,现在又说木板,你哪句是真?”
霍德山含住烟嘴,没有点火。
“木板让你劈了烧火,俺也去拦过。”
“胡说,家里烧的都是山上捡的柴。”
“灶台边那块蓝板,是你亲手劈的。”
高秀英冲出正屋。
“哪来的蓝板,灶屋里什么也没有!”
她跑得太急,鞋底带起一片泥,进门前又朝灶台右下角看了一眼。
林清浅跟进灶屋,视线落在那几块被烟熏黑的灶砖上。
昨夜她守着昭昭时,灶台边一直堆着柴草。
如今柴草挪开了,最下方一块砖颜色浅些,砖缝里的灶灰也没有压实。
“这块砖谁动过?”
高秀英伸脚挡住。
“灶烧久了,砖松了不稀奇。”
“其他砖都熏黑了,只有这一块边角发白,昨夜还被柴草盖着。”
林清浅取过墙边的火钳。
“让开,我不碰里面的东西,只把砖夹出来。”
“灶里全是灰,有啥好翻?”
霍德山站在门外,烟袋从左手换到右手。
“秀英,烧都烧了,让她看吧。”
“你闭嘴!”
沈开锋拦住扑来的高秀英。
“站在这里看,不许靠近灶台。”
火钳夹住砖角,往外一带,砖后露出半掌宽的空洞。
里面没有蓝漆木板,只有一团被烧过的牛皮纸,边缘发脆,中间被灶灰护着,还留下几行黑字。
高秀英甩开围裙便往前冲。
“那是引火纸,给我!”
沈开锋抬臂挡住她。
“谁都不许碰。”
林清浅用两根干净细柴挑开纸团,先露出半个红色圆章,接着是北江驻地四个字。
纸角还留着一串号码,最末两位没有烧掉。
她没有继续展开,只让沈开锋连同灶灰一起装进纸袋。
“这不是普通包裹纸。”
“字都烧烂了,谁知道是哪儿捡的。”
高秀英贴着门框,牙齿咬住围裙边。
“猪圈墙角也有带汇字的牛皮纸,现在灶台里又找到北江驻地的投递包皮。”
林清浅抬头看她。
“你刚才说霍骁寄过铁链,转眼又说他三年没有消息,到底哪句话要写进笔录?”
“俺也去说的是他走前寄的。”
“纸上的日期还有一个七字,霍骁归队是七五年,这件东西不会早于七七年。”
霍德山的烟袋碰到门框,烟灰洒了一地。
沈开锋拿出新的物证登记纸。
“包皮涉及军区寄件和汇款编号,明天去邮电所核查,霍家近三年的包裹和汇款一并调取。”
高秀英两手抓住门框。
“不许查,那是俺儿子孝敬家里的钱!”
林清浅按住食指第二关节,盯着纸上没有烧尽的北江二字。
“三年没消息的人,为什么会给霍家寄来军区汇款?”